新生：贾环逆袭录
第 一章 呱呱坠地于阴影
荣国府东北角，一处紧邻仆役后罩房、终年难见几缕首射阳光的狭小院落里，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午后的沉闷。
这哭声不像宝玉降生时那般被寄予“衔玉而来”的祥瑞惊叹，反而带着几分仓促和不安。
产婆用寻常的蓝布包裹着刚擦洗干净的男婴，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，递给半倚在炕上、脸色苍白虚汗淋漓的赵姨娘：“姨娘大喜，是个哥儿！
眉眼俊俏，像老爷！”
赵姨娘顾不得生产的疲惫，挣扎着撑起身子，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温软抱入怀中。
她粗糙的手指拂过婴儿细嫩的皮肤，眼中闪烁着初为人母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。
“我的儿……”她喃喃着，将脸贴在婴儿的额头上，感受着那微弱的生命力。
这是她的儿子，贾府的少爷！
是她赵姨娘在这深宅大院里安身立命、甚至……往上爬的最大指望！
她仿佛看到了自己黯淡的未来被这小小的生命点亮。
然而，这份喜悦是短暂且局限的。
正房那边，王夫人正端坐在铺着猩红坐垫的紫檀木椅上，听着心腹周瑞家的低声回禀。
“生了？
母子平安？”
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，脸上看不出喜怒，声音平淡无波，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。
“是，**。
是个哥儿。”
周瑞家的觑着王夫人的脸色，小心应道。
“知道了。”
王夫人垂下眼帘，继续捻动佛珠，“按府里的规矩，该给姨娘送去的份例，一应照旧就是。
告诉赵姨娘，好生将养，伺候好三爷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三爷”两个字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，瞬间将这个新生命钉在了庶出的、次等的地位上。
“三爷”贾环的名字，就这样在一种刻意营造的平淡与疏离中定了下来。
没有盛大的洗三礼，没有络绎不绝的贺喜宾客，只有几个与赵姨娘相熟的婆子、丫头私下里送了点不值钱的针头线脑。
他的降生，如同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荣国府这潭深水，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，很快便湮灭在府邸日常的繁华与喧嚣之下。
而那份来自正房的、冰冷的“照旧”二字，仿佛预示了他未来在这座煊赫府邸中的位置——永远在边缘，永远被“照旧”地忽视。
日子在贾府雕梁画栋的阴影里缓缓流淌。
贾环渐渐长大，成了一个瘦小、沉默、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怯懦和好奇的男孩。
他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小草，艰难地汲取着有限的养分，感知着周遭世界的巨大差异。
他最熟悉的地方，便是母亲赵姨娘这间狭小、光线昏暗的屋子，还有屋外那个巴掌大的小院。
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廉价脂粉、药膏和一种挥之不去的、被高大院墙围困的潮湿气息。
他的玩具，是赵姨娘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粗糙陶偶、几颗磨得光滑的石子，或者就是窗台上爬过的蚂蚁、偶尔飞落的小雀。
然而，孩童的天性总是向往热闹和光明。
他会趁着赵姨娘不注意，或者婆子们打盹的间隙，偷偷溜出小院，像一只小小的、胆怯的鼹鼠，在庞大府邸的游廊角落、假山石后窥探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却又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他看见过宝玉。
那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堂兄，被无数穿红着绿、笑语嫣然的丫鬟婆子们簇拥着，像捧着一轮皎洁的月亮。
宝玉穿着他从未见过的、流光溢彩的衣裳，脖子上挂着一块据说从天而降、温润生辉的“通灵宝玉”。
他骑在健仆的脖子上看花灯，被贾母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，他的书房里摆满了新奇珍贵的玩意儿，连摔个茶杯都有人心疼得首掉眼泪。
贾环远远地看着，小小的身体藏在廊柱后，手指无意识地**冰冷的木头柱子。
他不明白，为什么都是“爷”，待遇却如此天差地别？
为什么宝玉哥哥可以那样肆无忌惮地笑闹，而他自己稍微跑快一点，就会被*娘或婆子呵斥“没规矩”、“仔细磕碰着”！
一种模糊的、名为“羡慕”的情绪第一次在他心底滋生，但很快，就被身边婆子一句低声的议论冻成了冰碴子：“瞧见没？
那就是环三爷……啧，到底是庶出的，上不得台面。
哪像我们***，生来就是金尊玉贵的凤凰！”
“庶出”……这个词像一根无形的刺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扎进了贾环懵懂的认知里。
他隐隐约约明白了，自己与那个光芒万丈的宝玉哥哥之间，隔着一道看不见却无法逾越的高墙。
他也看见过探春。
那个与他同母所出，却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云端的姐姐。
探春穿着比赵姨娘体面得多、料子也讲究得多的衣裙，梳着整齐漂亮的发髻，行走间带着一种赵姨娘永远学不来的端庄与利落。
她常常出入贾母、王夫人的上房，跟着识字，学规矩，有时还能跟着一起听戏、赏花。
下人们提起“三姑娘”，语气里总带着几分尊重，甚至讨好。
贾环对这个姐姐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。
血缘的亲近让他天然地想靠近，但探春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、仿佛要挣脱泥淖向上生长的清冷气质，以及她对待赵姨娘时那种刻意保持距离、甚至偶尔流露出的不耐与无奈的眼神，又让贾环本能地感到畏惧和受伤。
他记得有一次，他鼓足勇气，在探春路过小院门口时，怯生生地叫了一声“三姐姐”。
探春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那眼神里有片刻的怔忪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随即被后面跟着的、王夫人房里的丫鬟一声轻咳打断。
探春抿了抿唇，最终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，眼神迅速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平静，仿佛他只是个寻常的、不值得特别关注的远房亲戚，然后便加快脚步离开了。
那一刻，贾环小小的心里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委屈。
他不懂姐姐为什么不能像宝玉的姐妹那样对他亲热，为什么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？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，看着探春挺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，只觉得那扇门隔开的，不仅仅是两个院落，更是两个世界。
一种微妙的嫉妒，夹杂着不被认可的伤心，悄悄在他心底生了根。
在贾环幼小世界里，唯一能给他毫无保留的、炽热温度的人，只有他的生母赵姨娘。
赵姨娘对贾环的爱是毋庸置疑的，甚至是偏执的。
她把自己所有未能实现的野心、所有在这深宅大院里遭受的委屈和不甘，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。
她省下自己微薄的月例，想方设法给贾环弄点好吃的零嘴，或是一件稍微体面些的冬衣料子。
她会把贾环紧紧搂在怀里，用带着浓重乡音和脂粉味的话语一遍遍地说：“我的儿！
你才是**心头肉！
你将来一定要争气！
一定要比你那宝玉哥哥强！
给娘争脸！
让他们都瞧瞧，我们环儿才是真龙！”
然而，赵姨**爱，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麻烦和更深切的屈辱。
她性情急躁、目光短浅，又极容易受人撺掇。
她不甘心屈居人下，却又找不到正确的途径，常常用最愚蠢的方式去“争”。
贾环五岁那年，府里中秋家宴。
宝玉被众星捧月般围在贾母身边，得了无数夸赞和赏赐。
赵姨娘看着眼热，又喝了几杯酒，便按捺不住，推搡着缩在角落、只敢小口吃点心的贾环，让他也去给老**、**磕头，背首刚学会的《三字经》讨赏。
小小的贾环被推到灯火通明的大厅中央，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——有好奇，有审视，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慢和看好戏的戏谑。
他吓得浑身发抖，大脑一片空白，那几句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卡在喉咙里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脸涨得通红，手脚冰凉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环哥儿这是怎么了？
莫不是怯场了？”
王熙凤爽利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响起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，也引来一阵压抑的嗤笑。
王夫人捻着佛珠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，淡淡地说：“孩子还小，不懂规矩，带下去吧。”
语气里的冷淡比呵斥更伤人。
赵姨娘急了，不顾场合地冲出来，尖声道：“环儿！
快背啊！
娘昨儿不是教你了！
快……”她的话被贾政一声不悦的咳嗽打断。
贾政脸色铁青，看着站在场中畏畏缩缩、丢人现眼的贾环，再看看一旁玉雪聪明、应对自如的宝玉，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弃。
“还不快把这不成器的东西带下去！
丢人现眼！”
贾政低斥道。
婆子们立刻上前，半拉半拽地将几乎要哭出来的贾环拖离了宴席。
身后，是赵姨娘不甘的嘟囔声、王熙凤打圆场的笑语、以及宝玉天真无邪的询问：“环弟弟怎么了？
为什么哭了？”
那晚，贾环被赵姨娘搂在怀里，听着母亲一边咒骂那些“捧高踩低的小人”，一边又懊恼地拍打自己“不争气”。
他小小的身体在母亲怀里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耻感。
他明白了，母亲的“争”，不仅争不来想要的东西，反而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，承受更多的嘲笑和父亲的厌恶。
他开始害怕母亲突如其来的“热情”和“期望”，那往往意味着新一轮的难堪。
到了开蒙进学的年纪，贾环终于能和宝玉、贾兰他们一起，进入贾府的家塾。
这曾让赵姨娘兴奋了好一阵子，觉得儿子终于有了和宝玉“平起平坐”的机会。
然而，学堂，是另一个将“嫡庶尊卑”展现得淋漓尽致的地方。
教书的老学究贾代儒，对宝玉是客客气气，甚至带着几分巴结（毕竟宝玉是贾母的心头肉），对贾兰这个重孙也还算温和。
唯独对贾环，则是一副公事公办、甚至略带厌烦的态度。
贾环背书稍有磕绊，便会被斥为“愚钝”、“朽木不可雕”；习字稍有差池，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掌心。
而对宝玉同样的错误，往往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“下次用心些”。
学堂里的同窗，那些依附贾府的旁支子弟和清客相公的儿子们，个个都是人精。
他们围着宝玉转，像众星捧月，搜罗新奇玩意儿献宝，言语间尽是奉承。
而对贾环，则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客气，偶尔还会在背后挤眉弄眼，模仿赵姨娘说话的样子，发出低低的哄笑。
贾环坐在学堂最角落的位置，努力将自己缩得更小。
他听着前面传来宝玉与同窗讨论诗词歌赋的谈笑声，看着代儒先生对宝玉和颜悦色地讲解，再低头看看自己因为紧张和冻疮而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帖，一股强烈的自卑和格格不入感几乎将他淹没。
他拼命想学，想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，可越是想，就越紧张，越出错，换来先生更严厉的呵斥和同窗更明显的鄙夷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了天鹅群的丑小鸭，笨拙而多余。
唯一一次，他鼓起勇气，拿着一个实在弄不懂的问题，想去请教坐在前排的探春。
探春在学问上极有灵气，连先生都时常夸赞。
他磨蹭到散学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才挪到探春书案旁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三……三姐姐……”探春正在收拾笔墨，闻声抬起头，看到是他，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，随即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，确定周围无人，才压低声音快速问道：“何事？”
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贾环被她那警惕的眼神刺了一下，准备好的问题卡在喉咙里，只讷讷地说：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” 他看到了探春眼中一闪而过的，类似于“松了口气”的神情，还有那迅速恢复的疏离。
“无事便早些回去，姨娘该等急了。”
探春说完，不再看他，利落地收拾好东西，带着侍书快步离开了学堂，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沾染上什么麻烦。
贾环独自站在空旷下来的学堂里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，将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手里捏着的书卷被汗水濡湿了一角。
他明白了，在这个府里，在这个学堂，他注定是孤独的。
连血脉相连的亲姐姐，也要与他划清界限。
一种混合着委屈、愤怒和深深无力的冰冷感觉，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幼小的心脏，越收越紧。
这哭声不像宝玉降生时那般被寄予“衔玉而来”的祥瑞惊叹，反而带着几分仓促和不安。
产婆用寻常的蓝布包裹着刚擦洗干净的男婴，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，递给半倚在炕上、脸色苍白虚汗淋漓的赵姨娘：“姨娘大喜，是个哥儿！
眉眼俊俏，像老爷！”
赵姨娘顾不得生产的疲惫，挣扎着撑起身子，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温软抱入怀中。
她粗糙的手指拂过婴儿细嫩的皮肤，眼中闪烁着初为人母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。
“我的儿……”她喃喃着，将脸贴在婴儿的额头上，感受着那微弱的生命力。
这是她的儿子，贾府的少爷！
是她赵姨娘在这深宅大院里安身立命、甚至……往上爬的最大指望！
她仿佛看到了自己黯淡的未来被这小小的生命点亮。
然而，这份喜悦是短暂且局限的。
正房那边，王夫人正端坐在铺着猩红坐垫的紫檀木椅上，听着心腹周瑞家的低声回禀。
“生了？
母子平安？”
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，脸上看不出喜怒，声音平淡无波，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。
“是，**。
是个哥儿。”
周瑞家的觑着王夫人的脸色，小心应道。
“知道了。”
王夫人垂下眼帘，继续捻动佛珠，“按府里的规矩，该给姨娘送去的份例，一应照旧就是。
告诉赵姨娘，好生将养，伺候好三爷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三爷”两个字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，瞬间将这个新生命钉在了庶出的、次等的地位上。
“三爷”贾环的名字，就这样在一种刻意营造的平淡与疏离中定了下来。
没有盛大的洗三礼，没有络绎不绝的贺喜宾客，只有几个与赵姨娘相熟的婆子、丫头私下里送了点不值钱的针头线脑。
他的降生，如同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荣国府这潭深水，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，很快便湮灭在府邸日常的繁华与喧嚣之下。
而那份来自正房的、冰冷的“照旧”二字，仿佛预示了他未来在这座煊赫府邸中的位置——永远在边缘，永远被“照旧”地忽视。
日子在贾府雕梁画栋的阴影里缓缓流淌。
贾环渐渐长大，成了一个瘦小、沉默、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怯懦和好奇的男孩。
他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小草，艰难地汲取着有限的养分，感知着周遭世界的巨大差异。
他最熟悉的地方，便是母亲赵姨娘这间狭小、光线昏暗的屋子，还有屋外那个巴掌大的小院。
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廉价脂粉、药膏和一种挥之不去的、被高大院墙围困的潮湿气息。
他的玩具，是赵姨娘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粗糙陶偶、几颗磨得光滑的石子，或者就是窗台上爬过的蚂蚁、偶尔飞落的小雀。
然而，孩童的天性总是向往热闹和光明。
他会趁着赵姨娘不注意，或者婆子们打盹的间隙，偷偷溜出小院，像一只小小的、胆怯的鼹鼠，在庞大府邸的游廊角落、假山石后窥探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却又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他看见过宝玉。
那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堂兄，被无数穿红着绿、笑语嫣然的丫鬟婆子们簇拥着，像捧着一轮皎洁的月亮。
宝玉穿着他从未见过的、流光溢彩的衣裳，脖子上挂着一块据说从天而降、温润生辉的“通灵宝玉”。
他骑在健仆的脖子上看花灯，被贾母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，他的书房里摆满了新奇珍贵的玩意儿，连摔个茶杯都有人心疼得首掉眼泪。
贾环远远地看着，小小的身体藏在廊柱后，手指无意识地**冰冷的木头柱子。
他不明白，为什么都是“爷”，待遇却如此天差地别？
为什么宝玉哥哥可以那样肆无忌惮地笑闹，而他自己稍微跑快一点，就会被*娘或婆子呵斥“没规矩”、“仔细磕碰着”！
一种模糊的、名为“羡慕”的情绪第一次在他心底滋生，但很快，就被身边婆子一句低声的议论冻成了冰碴子：“瞧见没？
那就是环三爷……啧，到底是庶出的，上不得台面。
哪像我们***，生来就是金尊玉贵的凤凰！”
“庶出”……这个词像一根无形的刺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扎进了贾环懵懂的认知里。
他隐隐约约明白了，自己与那个光芒万丈的宝玉哥哥之间，隔着一道看不见却无法逾越的高墙。
他也看见过探春。
那个与他同母所出，却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云端的姐姐。
探春穿着比赵姨娘体面得多、料子也讲究得多的衣裙，梳着整齐漂亮的发髻，行走间带着一种赵姨娘永远学不来的端庄与利落。
她常常出入贾母、王夫人的上房，跟着识字，学规矩，有时还能跟着一起听戏、赏花。
下人们提起“三姑娘”，语气里总带着几分尊重，甚至讨好。
贾环对这个姐姐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。
血缘的亲近让他天然地想靠近，但探春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、仿佛要挣脱泥淖向上生长的清冷气质，以及她对待赵姨娘时那种刻意保持距离、甚至偶尔流露出的不耐与无奈的眼神，又让贾环本能地感到畏惧和受伤。
他记得有一次，他鼓足勇气，在探春路过小院门口时，怯生生地叫了一声“三姐姐”。
探春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那眼神里有片刻的怔忪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随即被后面跟着的、王夫人房里的丫鬟一声轻咳打断。
探春抿了抿唇，最终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，眼神迅速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平静，仿佛他只是个寻常的、不值得特别关注的远房亲戚，然后便加快脚步离开了。
那一刻，贾环小小的心里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委屈。
他不懂姐姐为什么不能像宝玉的姐妹那样对他亲热，为什么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？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，看着探春挺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，只觉得那扇门隔开的，不仅仅是两个院落，更是两个世界。
一种微妙的嫉妒，夹杂着不被认可的伤心，悄悄在他心底生了根。
在贾环幼小世界里，唯一能给他毫无保留的、炽热温度的人，只有他的生母赵姨娘。
赵姨娘对贾环的爱是毋庸置疑的，甚至是偏执的。
她把自己所有未能实现的野心、所有在这深宅大院里遭受的委屈和不甘，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。
她省下自己微薄的月例，想方设法给贾环弄点好吃的零嘴，或是一件稍微体面些的冬衣料子。
她会把贾环紧紧搂在怀里，用带着浓重乡音和脂粉味的话语一遍遍地说：“我的儿！
你才是**心头肉！
你将来一定要争气！
一定要比你那宝玉哥哥强！
给娘争脸！
让他们都瞧瞧，我们环儿才是真龙！”
然而，赵姨**爱，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麻烦和更深切的屈辱。
她性情急躁、目光短浅，又极容易受人撺掇。
她不甘心屈居人下，却又找不到正确的途径，常常用最愚蠢的方式去“争”。
贾环五岁那年，府里中秋家宴。
宝玉被众星捧月般围在贾母身边，得了无数夸赞和赏赐。
赵姨娘看着眼热，又喝了几杯酒，便按捺不住，推搡着缩在角落、只敢小口吃点心的贾环，让他也去给老**、**磕头，背首刚学会的《三字经》讨赏。
小小的贾环被推到灯火通明的大厅中央，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——有好奇，有审视，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慢和看好戏的戏谑。
他吓得浑身发抖，大脑一片空白，那几句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卡在喉咙里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脸涨得通红，手脚冰凉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环哥儿这是怎么了？
莫不是怯场了？”
王熙凤爽利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响起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，也引来一阵压抑的嗤笑。
王夫人捻着佛珠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，淡淡地说：“孩子还小，不懂规矩，带下去吧。”
语气里的冷淡比呵斥更伤人。
赵姨娘急了，不顾场合地冲出来，尖声道：“环儿！
快背啊！
娘昨儿不是教你了！
快……”她的话被贾政一声不悦的咳嗽打断。
贾政脸色铁青，看着站在场中畏畏缩缩、丢人现眼的贾环，再看看一旁玉雪聪明、应对自如的宝玉，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弃。
“还不快把这不成器的东西带下去！
丢人现眼！”
贾政低斥道。
婆子们立刻上前，半拉半拽地将几乎要哭出来的贾环拖离了宴席。
身后，是赵姨娘不甘的嘟囔声、王熙凤打圆场的笑语、以及宝玉天真无邪的询问：“环弟弟怎么了？
为什么哭了？”
那晚，贾环被赵姨娘搂在怀里，听着母亲一边咒骂那些“捧高踩低的小人”，一边又懊恼地拍打自己“不争气”。
他小小的身体在母亲怀里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耻感。
他明白了，母亲的“争”，不仅争不来想要的东西，反而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，承受更多的嘲笑和父亲的厌恶。
他开始害怕母亲突如其来的“热情”和“期望”，那往往意味着新一轮的难堪。
到了开蒙进学的年纪，贾环终于能和宝玉、贾兰他们一起，进入贾府的家塾。
这曾让赵姨娘兴奋了好一阵子，觉得儿子终于有了和宝玉“平起平坐”的机会。
然而，学堂，是另一个将“嫡庶尊卑”展现得淋漓尽致的地方。
教书的老学究贾代儒，对宝玉是客客气气，甚至带着几分巴结（毕竟宝玉是贾母的心头肉），对贾兰这个重孙也还算温和。
唯独对贾环，则是一副公事公办、甚至略带厌烦的态度。
贾环背书稍有磕绊，便会被斥为“愚钝”、“朽木不可雕”；习字稍有差池，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掌心。
而对宝玉同样的错误，往往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“下次用心些”。
学堂里的同窗，那些依附贾府的旁支子弟和清客相公的儿子们，个个都是人精。
他们围着宝玉转，像众星捧月，搜罗新奇玩意儿献宝，言语间尽是奉承。
而对贾环，则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客气，偶尔还会在背后挤眉弄眼，模仿赵姨娘说话的样子，发出低低的哄笑。
贾环坐在学堂最角落的位置，努力将自己缩得更小。
他听着前面传来宝玉与同窗讨论诗词歌赋的谈笑声，看着代儒先生对宝玉和颜悦色地讲解，再低头看看自己因为紧张和冻疮而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帖，一股强烈的自卑和格格不入感几乎将他淹没。
他拼命想学，想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，可越是想，就越紧张，越出错，换来先生更严厉的呵斥和同窗更明显的鄙夷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了天鹅群的丑小鸭，笨拙而多余。
唯一一次，他鼓起勇气，拿着一个实在弄不懂的问题，想去请教坐在前排的探春。
探春在学问上极有灵气，连先生都时常夸赞。
他磨蹭到散学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才挪到探春书案旁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三……三姐姐……”探春正在收拾笔墨，闻声抬起头，看到是他，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，随即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，确定周围无人，才压低声音快速问道：“何事？”
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贾环被她那警惕的眼神刺了一下，准备好的问题卡在喉咙里，只讷讷地说：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” 他看到了探春眼中一闪而过的，类似于“松了口气”的神情，还有那迅速恢复的疏离。
“无事便早些回去，姨娘该等急了。”
探春说完，不再看他，利落地收拾好东西，带着侍书快步离开了学堂，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沾染上什么麻烦。
贾环独自站在空旷下来的学堂里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，将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手里捏着的书卷被汗水濡湿了一角。
他明白了，在这个府里，在这个学堂，他注定是孤独的。
连血脉相连的亲姐姐，也要与他划清界限。
一种混合着委屈、愤怒和深深无力的冰冷感觉，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幼小的心脏，越收越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