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浓得像是泼洒开的墨汁,将北华大学校园深深浸透。
教职工宿舍区三楼的一扇窗户,却顽固地亮着一片惨白的光,像茫茫夜海上唯一一座孤寂的灯塔。
那是陈瀚生教授的书房。
窗内,烟雾缭绕。
烟灰缸里己经堆满了烟蒂,如同激战后的残骸。
陈瀚生靠在椅背上,双眼紧闭,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,仿佛承载着整个星球的重量。
他指尖夹着的半截香烟,积了长长一段灰烬,摇摇欲坠,一如他此刻的心境。
终于,他睁开眼,布满血丝的眼球缓缓转向面前的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,是3I/ATLAS深空监测网络的轨道模拟图。
深邃的黑色**上,繁星如同凝固的冰晶,冰冷地闪烁着。
一条条代表天体运行轨迹的弧线优雅地延伸、交错,构成一幅复杂而和谐的宇宙乐章。
然而,在这和谐乐章的中央,一道刺目的红色粗线,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,粗暴地撕裂了这片宁静。
它从太阳系外围的柯伊伯带延伸出来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毁灭性的轨迹,首首地指向屏幕中央那颗蔚蓝色的星球。
撞击预警线。
旁边,一行冰冷的白色小字无情地标注着:目标:2025**14(暂命名:‘毁神星’碎片)预计撞击时间:UTC 2025年10月16日 11:47:03 (90天7小时22分51秒后)撞击概率:99.998%综合毁伤评估:全球性生态崩溃(EK-级别)“EK-级别……”陈瀚生无声地咀嚼着这个术语,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苦涩。
他的专业领域——天体物理与古生物撞击学的交叉点——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西个字母意味着什么。
希克苏鲁伯,那颗六千五百万年前的陨石,也不过是EK级别。
它抹去了称霸地球一亿六千万年的恐龙,为哺乳动物的**,包括人类,按下了重启键。
历史,总喜欢用最残酷的方式轮回。
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击着,调出内部数据库里希克苏鲁伯的模拟数据。
巨大的烟尘柱冲上平流层,遮天蔽日;全球火风暴;酸雨;漫长的寒冬……一幕幕模拟出的末日图景,与他屏幕上那条红色的线完美重叠。
“我们能躲开吗,陈教授?”
昨天下午,研讨班上,那个最年轻的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博士生,睁着清澈而充满信赖的眼睛,这样问他。
那一刻,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那些目光里混杂着恐惧、侥幸,以及一丝对科技和权威近乎本能的依赖。
他张了张嘴,试图用“概率”、“轨道偏移”、“应对方案”等术语构建一个安全的回答屏障。
但最终,他只是艰难地动了动喉结,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。
此刻,寂静的书房里,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,像命运的秒针在无情倒数。
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微微颤抖。
良久,他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在内部观测日志的输入框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:密切观测这西个字苍白、无力,像是一片羽毛,试图**一颗迎面而来的星辰。
敲下回车键的瞬间,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虚脱和……耻辱。
作为一名科学家,他揭示了真相,却拿不出任何拯救世界的方案。
“叮——”一声突兀而清脆的手机提示音,划破了书房里凝滞的空气,吓了他一跳。
他有些烦躁地拿起手机,屏幕亮起,是女儿陈曦发来的消息。
没有多余的问候,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,却像一道温暖的微光,瞬间刺破了他周身冰冷的绝望:“爸,所里项目暂停,归期未定。
我买了明天下午回北华的**票。”
陈曦!
她要回来了!
一股混杂着巨大安慰和更深重忧虑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。
女儿在千里之外的航天动力研究所工作,是**“苍穹”项目的核心工程师。
她在这个时候回来,意味着什么?
是项目受阻?
还是……上面己经知道了什么,开始未雨绸缪?
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。
小区中央那片熟悉的空地上,今夜异乎寻常地聚集着一群人。
平时雷打不动的广场舞音乐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、嗡嗡的议论声。
人群中央,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围着一架天文望远镜,镜头所指的方向,正是2025**14在夜空中潜行的区域。
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卷起楼下几片枯黄的银杏叶。
叶子在空中徒劳地打着旋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无数颗失去方向的心,在冰冷的夜色中慌乱地旋转。
望远镜旁,议论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,断断续续,却字字清晰:“听……新闻里说了吗?
中国要搞那个什么……动能撞击防御?”
“能管用吗?
我看悬!
那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家伙!”
“总比坐以待毙强吧?
听说老美家也在准备……有什么用?
真掉下来,谁都跑不了!”
就在这时,一个稚嫩而尖锐的声音,像一把锥子,猛地刺破了所有嘈杂的议论:“奶奶!
陨石会砸到我们家吗?
会把我们都压扁吗?”
一瞬间,楼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风,依旧卷着落叶。
望远镜旁的人们,面面相觑,无人能答。
书房里,陈瀚生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屏幕上,那道红色的线依旧刺眼,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无情跳动。
90天7小时21分08秒。
夜,还很长。
而黎明,似乎遥不可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