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笼中雀:缚红妆
,是从一盏茶开始的。,天还没亮透,就有宫女进来撩开帐子。那宫女叫紫菀,是太后拨来伺候她的,二十来岁的样子,生得白净,说话轻声细语,做事却利落得像一把尺子——什么时候该做什么,分毫不差。“沈姑娘,该起了。”,没有赖床,没有迟疑,甚至没有伸一个懒腰。她只是坐起身,任由紫菀给她披上外衣。。,她从太后宫里告退,本以为要随夫人回府。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却笑着拦住她:“太后娘娘说了,让姑娘在宫里多住些日子,陪娘娘说说话。姑**东西,自会有人去侯府取来。”,但很快便笑着应下:“这是太后的恩典,也是这孩子的福气。”。
留在了一座比侯府更大、更高、更华丽的笼子里。
“姑娘,请净面。”
紫菀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。沈檀接过浸了温水的帕子,敷在脸上。帕子是细软的棉布,带着淡淡的茉莉香,温度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
她在侯府用的帕子也是细棉布,却没有这股香味。
她在侯府用的每一样东西都比这里差一些,却又差得不多——刚好够让她明白,自已在这里是“客”,不是“主”。
净完面,紫菀又端来一盏茶。
“姑娘,请漱口。”
沈檀接过,含了一口,那茶水微微发咸,是她从没用过的青盐漱口水。她按着紫菀教的那样,轻轻漱了漱,吐进旁边的小盂里。
然后是梳头。
紫菀的手很巧,手指在她发间穿梭,三两下便绾出一个简单的纂儿,只簪了一根银簪——太后说了,在宫里不必打扮得太素净,也不必太华贵,适中就好。
沈檀看着铜镜里的自已,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可不知为什么,她觉得自已好像变了点什么。
也许是眼神。
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她说不上来。
用过早膳,便有教养嬷嬷来了。
那嬷嬷姓秦,是太后身边的老人,据说伺候过两代皇后。她头发已经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,深深浅浅地交错着。可她的腰板挺得笔直,走起路来没有一丝声响,看人的时候目光平平的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姑娘,”秦嬷嬷在她面前站定,“从今日起,老奴教您宫里的规矩。”
沈檀起身行礼:“有劳嬷嬷。”
秦嬷嬷点了点头,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。
“宫里的规矩,和侯府不一样。”秦嬷嬷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在侯府,您是主子。在宫里,您是臣女。主子有主子的规矩,臣女有臣女的规矩。”
沈檀垂首聆听。
“第一样,是走。”
秦嬷嬷转身,在屋里走了一圈。她的步子不大不小,裙角纹丝不动,像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“您走一遍。”
沈檀吸了口气,迈步。
她在侯府学过走路的规矩。夫人教过,教养嬷嬷也教过——步子要小,腰要直,裙角不许扬,走起来要像一朵云飘过去。
她觉得自已走得不错。
可秦嬷嬷只看了一眼,便摇了摇头。
“不对。”
沈檀停下脚步,等着她说。
秦嬷嬷走到她身边,伸出手,轻轻按在她腰侧:“姑娘走路的功夫,都在这儿了。”
沈檀一愣。
“腰太硬。”秦嬷嬷说,“您是用腰在走,不是用腿。腰硬,步子就僵;步子僵,裙角就要动。您再走一遍,想着您的腿,把腰放软。”
沈檀依言再走。
她试着放松腰肢,让力量从大腿带动小腿。这一步走得比方才小了些,也慢了些。
秦嬷嬷还是摇头。
“眼睛。”
沈檀这才意识到,自已方才一直盯着地面。
“走路的时候,眼睛要平视。”秦嬷嬷说,“不是看天,也不是看地,是看前头三尺远的地方。不能东张西望,也不能像您这样,只盯着自已的脚尖。您是大家闺秀,不是做贼的。”
沈檀的脸微微有些发烫。
她知道自已方才为什么盯着地面——因为不敢看。宫里处处是规矩,处处是眼睛,她怕自已多看一处,就多一分错。
可原来,不看也是错。
“第三遍。”
她又走了一遍。
这一遍,她试着抬起头,目光落在前方三尺处的青砖上。腰放软,步子放小,裙角纹丝不动。
秦嬷嬷没有说对,也没有说不对,只是点了点头:“继续走。”
于是她就继续走。
从东墙走到西墙,从西墙走到东墙。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,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腿也开始发酸。
可秦嬷嬷没有喊停。
她也不敢停。
不知走了多少趟,秦嬷嬷终于开口:“歇一歇吧。”
沈檀停住脚步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秦嬷嬷看着她,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满意:“姑**性子倒是稳。换了旁人,早该问老奴‘还要走多久’了。”
沈檀没有说话。
她不是不想问。她只是知道,问了也没用。夫人教过她——在规矩面前,不需要问为什么,只需要做。
“第二样,是坐。”
秦嬷嬷走到窗边的玫瑰椅前,缓缓坐下。她坐得很浅,只占了椅面的三分之一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头,目光平视。
“您来。”
沈檀依言坐下。
她坐得也很浅,腰挺得很直,手放得也很规矩。
秦嬷嬷看着她,忽然问:“您累吗?”
沈檀愣了一下。
“您这么坐着,”秦嬷嬷指了指她的肩膀,“肩膀绷着,脖子梗着,腰也僵着。您累吗?”
沈檀沉默了。
她累。
她一直都很累。
从六岁那年被接到正院起,她就一直在累。累着走路,累着说话,累着吃饭,累着睡觉。累得连自已都忘了,不累是什么感觉。
可她不能说累。
“老奴再教您一遍。”秦嬷嬷说,“坐的时候,腰要直,但不要僵。肩膀要沉,不要耸。您试试,把气沉下去,把肩膀往后打开。”
沈檀依言调整。
果然,肩膀放松了些,呼吸也顺畅了些。
“记住了,”秦嬷嬷站起身,“坐有坐相,但坐相不是为了累死自已。您越累,越显得不自在;越不自在,越容易出错。要把规矩做到骨子里去,做到不用想就能做对,那时候您就不累了。”
沈檀起身行礼:“多谢嬷嬷教诲。”
秦嬷嬷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些什么,她看不懂。
“下午学站和行礼。”秦嬷嬷说着,朝外走去,走到门口又停下,“姑娘,老奴多问一句——您在侯府,是不是从来没出过错?”
沈檀想了想,摇头。
她出过错。
六岁那年躲开夫人的手,是错。八岁那年宫宴上多看了一眼御花园的花,是错。去年太后千秋节时起身快了半步,也是错。
只是这些错,她都记着,记在心里,再没犯过第二回。
“没出过错的人,最容易出大错。”秦嬷嬷说,“因为您不知道自已错在哪儿。”
说完,她便推门出去了。
沈檀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上。
窗外的日头正烈,有蝉鸣声隐隐传来,一声一声,像在催着人睡午觉。可她没有睡,只是站在窗边,看着外头的天。
宫里的天和侯府的天是一样的,蓝的,高的,远的。
可宫里的墙比侯府的墙更高。
她想起方才走路时秦嬷嬷说的话——眼睛平视,前头三尺。
可她前头三尺,除了墙,还是墙。
午后的日头毒辣得很,秦嬷嬷却没有丝毫通融。
“站。”
她就站在廊下,头顶是刺目的太阳,脚下是滚烫的青砖。秦嬷嬷坐在阴凉处,手里端着一盏茶,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站也是有规矩的。
双脚不能分太开,也不能并太拢。身子要正,不能歪。手要放好,不能动。眼睛要平视,不能东张西望。
她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汗水从额角滑下来,沿着脸颊流到下巴,**的。她想擦,却不能擦。
太阳晒得她有些发晕,眼前的光变成一团一团的,晃晃悠悠的。她眨了一下眼睛,把那些光团眨掉,继续站着。
她不知道自已站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半个时辰。秦嬷嬷没有说停,她就不敢停。
终于,秦嬷嬷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
“行了。”
沈檀轻轻松了口气。
秦嬷嬷走到她跟前,打量着她,忽然伸出手,按了按她的后背。
“衣裳湿了。”
沈檀这才发觉,自已的里衣已经湿透了,贴在背上,凉飕飕的。
“明天这个时辰,还站。”秦嬷嬷说,“站到您不流汗为止。”
沈檀垂首:“是。”
她没有问“为什么要站到不流汗为止”。她知道,问了也没用。秦嬷嬷要的不是她明白,是她做到。
下午学完站,便是学行礼。
行礼比走路和站更难。
面见太后怎么行礼,面见皇后怎么行礼,面见嫔妃怎么行礼,面见公主怎么行礼——每一种礼都有细微的差别。叩首的深度、跪地的时长、起身的速度,分毫都不能差。
秦嬷嬷示范一遍,她便跟着做一遍。
做错了,重来。
做得不够好,重来。
做得够好了,还是重来——因为“够好”不够,要“最好”。
太阳西斜的时候,她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,额头也磕得有些疼。可她还是跪着,做着,一遍又一遍。
“行了。”
秦嬷嬷终于松口。
沈檀跪在地上,缓了缓,才慢慢站起身。膝盖酸疼得厉害,她稳住身子,没有去揉。
秦嬷嬷看着她,目光里难得有了一丝温和。
“姑娘是个有韧性的。”秦嬷嬷说,“老奴教过不少贵女,有的第一天就哭了,有的第二天就告病了。姑娘一句苦都没喊过。”
沈檀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不是她不苦。
是她不知道,喊苦有什么用。
“今日就到这里。”秦嬷嬷转身,“明日卯时,老奴还来。”
沈檀屈膝送她。
等人走远了,她才慢慢走回屋里。
紫菀已经备好了热水,见她回来,赶紧迎上来:“姑娘,奴婢给您备了沐浴的热水,您先泡泡,解解乏。”
沈檀点了点头。
浴桶里是温热的水,水上漂着几片玫瑰花瓣,香气淡淡的。她泡在水里,闭上眼睛,把整个人沉下去。
热水包裹着她,酸痛渐渐化开。
可她脑海里想的,还是今日学的那些规矩——走路、坐、站、行礼。每一样都刻在她脑子里,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她忽然想起秦嬷嬷说的那句话。
“要把规矩做到骨子里去,做到不用想就能做对。”
不用想就能做对。
那还是人吗?
还是一只会动的木偶?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承尘。雕花的木格子,漆得油亮亮的,映着昏黄的烛光。
她忽然想画点什么。
沐浴**后,沈檀让紫菀退下,说自已要歇息了。
紫菀没有多问,替她放下帐子,便退了出去。
沈檀躺在床上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等脚步声远了,她才悄悄起身,从包袱里取出纸笔。
这些纸笔是她自已带来的。入宫那日,她把它们塞在包袱最底下,和几件换洗衣裳放在一起。紫菀收拾包袱时看见了,问了一句,她只说“闲来无事画着玩”,紫菀便没再多问。
她把纸铺在小几上,就着烛光,开始作画。
画的是今日的秦嬷嬷。
秦嬷嬷坐在阴凉处喝茶的样子,手里端着白瓷茶盏,眼睛却一直盯着她。那目光不是严厉,也不是温和,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。
她又画自已。
站在廊下的自已,头顶是毒辣的日头,脚下是滚烫的青砖。汗水从额角滑下来,她想擦却不能擦。
她还画那廊下的影子——一道长长的影子,一动不动,像是钉在地上一样。
画完这些,她停了笔。
烛光摇曳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也是一动不动的。
她看着那道影子,忽然觉得自已就是那道影子。
被人照着,被人看着,被人摆布着。没有自已的形状,没有自已的颜色,只是映在墙上的一道暗影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把画收起来,藏回包袱里。
这一夜,她睡得不太安稳。
梦里一直在走路,走一条很长很长的宫道。两边的红墙高得望不见顶,脚下的青砖怎么也走不到头。她想停下来,脚却自已动着,一步,一步,一步……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紫菀还没来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,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鸟鸣。
今日还要学规矩。
明日还要学。
后日还要学。
她不知道要学到什么时候,只知道,只要还在宫里一天,就要一直学下去。
卯时,紫菀准时来撩帐子。
“姑娘,该起了。”
沈檀坐起身,和昨日一样,没有赖床,没有迟疑。
今日学的还是走路、坐、站、行礼。
和昨日一样。
明日大概也一样。
午后歇息的时候,紫菀端来一碗冰镇的酸梅汤。沈檀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喝着,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她想起六岁以前的日子。
那时候她住在偏院,夏日里没有冰,没有酸梅汤。渴了就喝井里打上来的凉水,那水带着一股铁锈味,可她还是喝得津津有味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规矩。
走路可以跑,可以跳,可以歪歪扭扭地走。坐可以歪着,可以靠着,可以把腿盘起来。站可以东倒西歪,可以靠墙,可以蹲下来玩泥巴。
她那时候是个人。
现在呢?
她把碗放下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天井,种着一株石榴树,正开着火红的花。有麻雀落在枝头,叽叽喳喳地叫着,跳来跳去,自在得很。
沈檀看着那只麻雀,忽然有些羡慕。
它会飞。
她不会。
“姑娘,”紫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秦嬷嬷来了。”
沈檀回过神,转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。
“请嬷嬷进来。”
秦嬷嬷进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
“今日不学规矩了。”秦嬷嬷说,“今日学认人。”
她把书卷展开,是一幅画像——上头画着一个妇人,穿着命妇礼服,面容端庄。
“这位是皇后娘娘。”
沈檀仔细看着那张脸,把眉眼、鼻梁、唇形都记在心里。
秦嬷嬷又翻过一页,是另一幅画像。
“这位是淑妃娘娘。”
再翻,是德妃、贤妃、惠妃……
秦嬷嬷翻一页,她看一页,记一页。
“姑娘记得住吗?”秦嬷嬷问。
沈檀点头:“记得住。”
秦嬷嬷有些意外,又往后翻了几页,指着其中一幅:“这位是谁?”
沈檀看了一眼,答:“淑妃娘娘。”
秦嬷嬷又指了一幅。
“德妃娘娘。”
秦嬷嬷合上书,目光里多了一丝惊讶。
“姑娘过目不忘?”
沈檀垂下眼帘:“臣女只是……记性好些。”
秦嬷嬷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既是这样,老奴便多教姑娘一些。”
她把书放在一旁,开始细细讲起宫里的规矩——不只是行礼的规矩,还有说话的规矩、见人的规矩、赴宴的规矩、谢恩的规矩……
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,钉进沈檀的脑子里。
沈檀听着,记着,一个字都不敢漏。
她不知道这些规矩什么时候能用上。
但她知道,在这宫里,多知道一条规矩,就少一分错。
太阳渐渐西斜,秦嬷嬷终于讲完了。
“今日就到这里。”她站起身,“姑娘好生歇息。”
沈檀送她到门口,看着她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回到屋里,她在窗边坐下,看着外头的天。
天已经暗下来了,石榴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,看不真切。
她忽然想起秦嬷嬷问她那句话——“姑娘过目不忘?”
她点了点头。
可她没说的是,她不仅记得住看过的,还记得住听过的、读过的、想过的。
那些东西都在她脑子里,密密麻麻的,像一间堆满了杂物的屋子。
有些东西有用。
有些东西没用。
她不知道哪些是有用的,哪些是没用的。只知道,既然记住了,就忘不掉了。
就像今日学的那许多规矩。
就像方才看的那许多画像。
就像今日站了两个时辰的廊下、那轮毒辣的太阳、那碗冰镇的酸梅汤、窗台上那只叽叽喳喳的麻雀。
都忘不掉了。
夜深了。
紫菀来给她放下帐子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沈檀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日还要学规矩。
后日还要学。
她不知道要学到什么时候。
但她知道,无论学到什么时候,她都要学下去。
因为她是替身。
替身不能出错。
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更鼓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三更天了。
沈檀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细软的丝绵,带着淡淡的熏香,比她在侯府用的那个软得多、香得多。
可她睡不着。
她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夫人时,夫人看着她的脸,眼眶泛红,伸手要来摸她。
她躲开了。
那天晚上,她没有吃上晚饭。
从那以后,她就再也没躲过。
再也不躲了。
她学会了低头,学会了顺从,学会了把所有的“想说的话”都咽回肚子里。
可那些话还在。
在肚子里,在心里,在脑子里。
在夜深人静、没有人看见的时候,会自已冒出来。
“你是谁?”
她问自已。
没有回答。
只有窗外的月光,从帐子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。
像一道门缝。
可她推不开。
——第二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