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递来的回信
第1章
---,夏天还没有完全撤走。,行李箱的轮子卡进地砖缝里,她蹲下去拔,额发被汗水黏在太阳穴上。。、拉着皮箱跑过的新生、不知道哪个社团的学长在发扇子,扇面上印着“京大欢迎你”和二维码。扩音器里的女声一遍遍重复:“新闻传播学院的新生请往这边走——”。,站起身,低头检查轮子有没有坏。
“同学——”
一只手忽然伸到面前,指尖捏着纸巾。
苏念抬头。
是个高个子女生,浓颜,吊带裙外头套了件防晒衬衫,耳朵上坠着夸张的几何耳环,正垂着眼皮看她。
“汗。”对方说,“擦擦。”
“谢谢。”苏念接过来。
女生没走,站在那里打量她。从上到下,从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到她肩上那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。
“你是志愿者?”女生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新生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进去?”女生微微偏头,耳环跟着晃了一下,“站这儿快十分钟了,我还以为是咱们院派来迎新的人形立牌。”
苏念捏着那张纸巾,没说话。
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已在等什么。
等消息——出发前收到那条“宿舍调整完毕,可直接入住”的短信,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,她没有回。
等确认——可是确认什么呢?
女生看了她两秒,忽然笑了一下,下巴往校门方向一点。
“走吧,我也是新传的,带你认认门。”
她伸手握住苏念的行李箱拉杆,没等回答,拖着就走。
苏念落后半步,看着自已的箱子*轮在那人手里顺滑地转过地砖缝,像原本就不属于她一样。
“我叫林诗意。”女生没回头,“诗意的诗,诗意的意。”
苏念顿了一下:“我叫苏念。”
“哪个nian?”
“念念不忘的念。”
林诗意回头看她一眼,嘴角弯起来。
“名字挺好。”
二
报到流程比想象中快。
林诗意对这一带熟门熟路,像是来过八百遍——后来苏念才知道,她暑假就加遍了所有新生群,把校园地图背得*瓜烂熟,不是为了不迷路,是为了发朋友圈时能精准定位。
“你几号楼?”林诗意把表格递给她。
“7号楼。”
“巧了,我8号楼,咱俩挨着。”
她把苏念的箱子推到宿舍楼门口,拍拍手,像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。
“加个微信,回头一起吃饭。”
苏念点开二维码。
林诗意扫完,低头打字,忽然头也不抬地问:“对了,你是哪个省的?”
“安宜。”
林诗意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安宜一中?”
苏念抬眼看她。
“我也是。”林诗意收起手机,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,但太快,快得像错觉,“不过你应该不认识我,我比你低一届。”
她没有给苏念追问的机会,退后两步,冲她扬了扬手机。
“晚上迎新大会见。别坐太后面,前排才能看清优秀学生代表的脸——计算机系那个,巨帅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
苏念站在原地。
优秀学生代表。计算机系。巨帅。
她垂着眼睛,把这三个词挨个在舌头上*了一遍,然后咽回去。
不会的。
她告诉自已。
五年了。
三
新生欢迎会在下午三点。
大礼堂开了全场的冷气,苏念坐在中后排靠过道的位置,膝盖上放着院系发的资料袋。林诗意发来消息:你到了吗?我在前排,那个学长上台了,真的很帅,你往后看往后看——
她没有往后看。
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。
台上校领导正在致辞,话筒偶尔传出刺耳的电流声。苏念盯着**台侧面那盆发财树,心想等下结束从哪个门出去人比较少。
然后全场暗下来。
不是故障。
是舞台灯光切了。
大屏亮起,PPT封面的蓝色渐变铺满整面墙。第一行字——
京州大学2023年度优秀学生代表
江屿
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 大二
苏念手里的矿泉水瓶发出一声细微的、被挤压的哀鸣。
她没有低头看。
她只是忽然握紧了它。
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旁边两个女生在交头接耳:“是那个江屿吗?就是大一就拿了国奖的那个?对,听说高考数学满分,不知道为什么没去清北……”
苏念听不见了。
她的视线落在台上那个正在走向立麦的人影上。
白衬衫。黑裤子。没有系领带,领口松松敞着。
他比五年前高了很多。
肩宽了,轮廓也深了。站在台上的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,话筒架太高,他低头调了一下,侧脸的线条被顶光照得分明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各位学弟学妹好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箱里传来,低缓,平稳,像午后电台。
苏念的心脏撞了一下胸腔内壁。
她攥着矿泉水瓶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他讲了很多。竞赛、科研、学生工作。语速不快,但也没有多余的语气词,像一份写好的汇报材料。偶尔大屏切换PPT,他的脸会暗下去一瞬,再亮起来。
苏念没有听进任何一句话。
她只是在数。
五年。六十个月。一千八百二十六天。
她以为自已已经数完了。
四
散场的时候,人潮往三个出口涌。
苏念被人群裹挟着往外走,林诗意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:你怎么没回我!你看到没有!!你往舞台那边看,他被围住了,好像是在合影——
苏念没有看。
她跟着人群往侧门走。
走到门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步。
只有一步。
她回头了。
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头和举起的手机,隔着五年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的时间——
她看见他站在舞台边缘。
周围全是人。有举着手机**的,有递本子要签名的,有不知道哪个部门的学生干部热情地引他去见领导。
他站在人群中心,垂着眼睛,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。
没有往这边看。
苏念收回视线。
她踏出侧门,九月初的日光劈头盖脸落下来,热得她眼眶一酸。
他应该不记得我了。
她这样想。
高二只同班半年,统共没说过几句话。
凭什么记得。
五
晚上八点四十二分。
苏念洗完澡,头发湿着披在肩上,下楼取快递。
7号楼的快递点在楼栋侧面,一排智能柜嵌在墙里。她输入取件码,柜门弹开,里面是妈妈寄来的薄被和秋衣。
她把东西抱出来,弯腰用膝盖顶住纸箱底,试图单手把柜门关上。
关了三下没关上。
“我来。”
身后有人伸出手,越过她肩侧,按在柜门上。
轻轻一推。咔嗒。
苏念僵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身后的人也没有动。
快递点的灯是声控的,刚才柜门那一响过后,周围安静得像沉进水底。
然后她听见他说:
“苏念。”
不是疑问。
是陈述。
她的名字从他喉咙里*出来,像已经练习过很多遍。
苏念转过身。
江屿站在路灯下。
他换了衣服,不是白天那件白衬衫。黑色卫衣,**压得很低,露出下半张脸。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,在他眉骨和鼻梁投下细碎的阴影。
她想起高二那年,他也总是穿黑色。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下课也不出去,低头写字,写完一整本又换下一本。
她给他收过作业。他从来不拖交,但也从来不主动说话。她把作业本放他桌上,他抬头看她一眼,说“谢谢”。只有这两个字。
那是他们说过最多的话。
——谢谢。
——不客气。
——谢谢。
——不客气。
循环了一整个秋天。
后来他转学。
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走,也没有人敢问。班主任周老师在班会上提了一句“江屿同学因个人原因转学”,底下窸窸窣窣传了一阵八卦,然后被月考和作业淹没。
苏念没有问。
她只是把那张他忘了带走的草稿纸叠进铅笔盒里,纸上是她看不懂的数学公式,角落里画了一朵很小的云。
她存了五年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苏念说。
不是问句,是说出来的。
江屿看着她。
他比傍晚舞台上的样子更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右眉尾那道浅浅的疤。很淡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他开口,声音比扩音器里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我住这栋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
“7号楼。”他顿了顿,“六楼。”
风从楼间穿过来,把她没吹干的头发吹起几缕。她没伸手去拨。
“你住几楼?”他问。
“……六楼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说“好巧”,也没有说“那我们是邻居”。
他只是看着她,把那个“嗯”拖得很轻很长,像在记住什么。
声控灯灭了。
快递点陷入黑暗。
苏念没有动。
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,很浅,很慢,像怕被听见。
然后灯又亮了。
他还在看她。
“我上去了。”苏念抱起纸箱。
“嗯。”
她往楼门口走。
走出三步。
“苏念。”
她停住。
身后传来声音,隔着几步的距离,隔着夏天的尾音。
“宿舍住得惯吗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……还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继续走。
走到楼门口,刷卡,推门。
门的重量在手心里。她没有回头。
但她在门关上的前一秒,听见他说——
“晚安。”
很轻。
轻得像落进夜风里的一片叶子。
六
电梯停在八楼。
苏念按了六楼,数字亮起。
她靠着电梯壁,纸箱搁在脚边,镜子里映出自已湿漉漉的头发和发红的眼尾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林诗意发来消息:今天那个优秀学生代表,你以前在一中见过他没?
苏念没有回。
电梯门开了。
她拖着纸箱走出去,走过长长的走廊,在607室门口停下。
开门,开灯。
她把纸箱放在地上,蹲在那里很久。
然后她打开手机。
通讯录“新的朋友”那一栏亮着红点。
好友申请发送于今晚22:17。
头像是全黑的。
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:
江屿。
她没有点通过。
也没有点拒绝。
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窗没关,夜风把窗帘吹起一角。
对面就是8号楼,很多扇窗户亮着灯,像很多双眼睛。
她没有往对面看。
但她知道。
某一扇窗户后面,有人正在看着她这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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