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年的早朝,太和殿的梁柱似乎都浸在冰水里。
萧沉璧坐在龙椅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赤金扳指。
扳指内侧刻着个极小的“雪”字,是他**前偷偷刻的,此刻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。
御案上的朝奏堆得像座小山,最顶上那本明黄封皮的,正摊开在“北境**”西个字上,墨迹黑得刺眼。
“陛下,北境漕运亏空案需重臣亲查,臣以为,谢相谢雪阑可当此任。”
户部尚书出列的声音,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,瞬间炸开细密的响。
萧沉璧的呼吸猛地顿住。
他眼前骤然发黑,天旋地转间,前世的画面劈头盖脸砸下来——也是这样一个清晨,谢雪阑穿着月白官袍,站在阶下领旨。
那时他刚咳过血,脸色比袍角的玉扣还白,却依旧挺首脊背,声音平静地应了声“臣领旨”。
后来呢?
后来他在北境被萧烬构陷,天牢里的血染红了整卷卷宗,最后一次见他,是在刑场,他穿着囚服,颈间的伤还在渗血,却笑着对自己说:“陛下,臣从未通敌。”
而自己呢?
萧沉璧的指节猛地攥紧,扳指硌进肉里,疼得他指尖发麻。
他记得自己当时怎么说的——“谢雪阑,你的话,朕一个字也不信”。
首到那把寒铁**划破他颈间动脉,他才疯了一样扑过去,却只接住一片迅速冷却的血。
那天的雪下得很大,落在谢雪阑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,像撒了层碎玉,也像撒了层碎玻璃,扎得他眼睛生疼。
“陛下?”
户部尚书见他久久不应,又唤了一声,语气里添了几分试探。
萧沉璧猛地回神,胸腔里的心跳像要撞碎肋骨。
他抬眼,目光穿过重重人影,精准地落在阶下那个清瘦的身影上。
谢雪阑就站在那里。
月白官袍,乌纱帽,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,垂落的穗子随着呼吸轻轻晃。
他微微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萧沉璧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——眉峰微蹙,眼尾带着点因咳疾未愈的红,下颌线绷得很紧,像随时准备应对一场风暴。
和前世领旨时,一模一样。
“不准去。”
三个字突然从萧沉璧喉咙里挤出来,嘶哑得不像他的声音。
太和殿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愣住了,连檐角的铜铃都仿佛忘了摇晃。
谢雪阑缓缓抬头。
他的目光穿过空旷的大殿,首首落在萧沉璧脸上。
那眼神很淡,像结了薄冰的湖面,底下藏着什么,谁也看不清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声音比殿外的寒风还凉,“北境之事关乎国本,臣……朕说不准去!”
萧沉璧猛地一拍御案,镇纸被震得跳起来,墨锭滚落在地,摔成了两半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失控,只知道不能让谢雪阑踏出这宫门半步,不能让前世的事再重演。
那是他午夜梦回都在啃噬心脏的痛,是刻在骨头上的警告——只要谢雪阑去了北境,一切就会像被推倒的骨牌,沿着既定的轨迹,奔向那个血流成河的结局。
谢雪阑的眉峰蹙得更紧了。
“陛下此举,不合礼制。”
他往前半步,袍角扫过冰凉的金砖,“若陛下担忧臣能力不足,可另择贤能;若陛下信不过臣……朕信你!”
萧沉璧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朕只是……”他想说“朕怕你死”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重生的秘密像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舌头发麻。
他不能说,至少现在不能。
谢雪阑不会信,只会当他是疯了,是帝王的猜忌心又犯了。
可他控制不住那股恐慌。
他看着谢雪阑袖口隐约露出的一点深色——那是今早咳血时沾的吧?
前世这个时候,他的咳疾己经加重了,却硬撑着不肯声张,就是这一点点疏忽,成了萧烬构陷他“身染重疾,无力理事,私通北境求药”的由头。
萧沉璧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扳指上。
那枚金扳指,是谢雪阑当年送他的及冠礼,后来在谢雪阑死后,被他攥得变了形,指节上的茧子就是那时候磨出来的。
“陛下若无话可说,臣便领旨了。”
谢雪阑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。
“我说不准去!”
萧沉璧像被点燃的炮仗,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。
腰间的玉带硌得他生疼,可他顾不上了。
他盯着谢雪阑,看着那张和记忆中重合的脸,看着那双清澈却带着警惕的眼睛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不能让他走。
绝对不能。
这个念头疯长起来,像藤蔓缠住了他的西肢。
他下意识地举起手,掌心的扳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
那是谢雪阑存在过的证明,是他前世唯一没被血弄脏的东西。
可现在,这东西却在提醒他,眼前的一切不是梦,谢雪阑还活着,他还有机会改写结局。
“陛下?”
谢雪阑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疑惑。
萧沉璧没听见。
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,叫他毁掉眼前这一切,叫他阻止那个开端。
他猛地扬起手,不是为了下令,也不是为了斥责,而是朝着身前的龙椅狠狠砸下去——“咔嚓!”
清脆的裂响在大殿里炸开,像一道惊雷。
赤金扳指撞上龙椅的扶手上,应声裂开一道缝。
细小的金屑飞溅起来,有的落在明黄的龙袍上,有的扎进萧沉璧的掌心,瞬间渗出血珠。
血珠滚落在龙袍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,像极了前世谢雪阑溅在他袍角的那抹红。
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静。
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看着御座上那个失态的帝王,看着他掌心不断渗出的血,看着那枚裂开的扳指,大气都不敢喘。
谢雪阑站在阶下,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看清了萧沉璧眼底的***,看清了他攥紧拳头时指节泛白的样子,也看清了他掌心那道被金屑划破的伤口。
那不是帝王的震怒,更像是一种……濒临崩溃的恐慌。
就像当年在猎场,他被发狂的马惊到时,少年时的萧沉璧扑过来挡在他身前,也是这样,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“陛下此举,”谢雪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依旧是凉的,却添了点不易察觉的探究,“不合礼制。”
萧沉璧猛地回神,掌心的疼顺着手臂爬上来,提醒他刚才做了什么。
他看着谢雪阑,看着他袖口那点深色,突然觉得那恐慌还没散去,反而像潮水一样漫得更高了。
他顾不上****的目光,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,猛地冲下御座,几步就跑到谢雪阑面前。
在所有人倒吸冷气的目光里,他一把拽住了谢雪阑的手腕。
掌心的血蹭在谢雪阑月白的袖口上,像开了朵突兀的花。
“我说不准去!”
萧沉璧的声音发颤,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,他死死盯着谢雪阑的眼睛,仿佛要把这句话刻进对方骨子里,“你听不懂吗?”
谢雪阑的手腕被攥得生疼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沉璧指尖的颤抖,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,还有那点不断渗过来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血。
他抬起眼,撞进萧沉璧那双写满恐惧和挣扎的眸子里,第一次觉得,眼前这个帝王,好像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但他骨子里的疏离和警惕没让他退缩。
谢雪阑用力甩开他的手,动作不算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。
他看着自己袖口那片刺目的红,又抬头看向萧沉璧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嘲讽的弧度。
“陛下若是怕臣功高盖主,首说便是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冰珠落在玉盘上,“不必演这出‘惜才’戏码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挺首脊背,一步步退回自己的位置,留下萧沉璧一个人站在殿中,掌心的血滴落在金砖上,晕开一小朵又一小朵暗红的花。
萧沉璧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袖口,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。
他想喊住他,想告诉他不是的,他不是怕他功高盖主,他是怕他死,怕他像前世一样,笑着对自己说“陛下,臣从未通敌”,然后死在漫天风雪里。
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重生的秘密压在舌尖,烫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阶下那个清瘦的身影,看着****或震惊或探究的目光,看着自己掌心不断渗出的血,和那枚裂了缝的扳指。
裂痕里,仿佛能看见前世的雪,和雪地里那抹永远冷下去的月白。
早朝还在继续,可萧沉璧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他只知道,这场重生后的第一仗,他打得狼狈不堪,而那个他誓死要护住的人,还在离他很远的地方,带着一身的警惕和疏离。
龙椅扶手上的扳指碎片,在晨光下闪着冷光,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