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花开后，百鬼生

通化门阴影未脱，透骨寒意己随湿透青衫浸入骨髓。

黄巢于陋巷迷宫中狂奔，肺腑如焚，喘息间尽是烟燎铁锈之气！

身后，贡院火光映红半壁天穹，警锣、兵甲、哭嚎之声如跗骨之蛆，紧咬不放。

他若困兽，凭谙熟长安暗巷，在污淖秽气间疾行！

官府之速，超乎所料。

城门必己罗网密布，海捕文书恐正飞驰州县。

“须出城！”

心念电闪。

长安己成死地。

城东，灞水码头，鱼龙混杂，亦是唯一生途。

天色将明未明，浓黑夜色覆压灞水。

浊浪拍击朽木栈桥，腥臊脂粉混杂之气弥漫河岸。

大小舟楫蚁聚，苦力、商贩、游侠儿，汇作混沌喧腾之景。

黄巢低压斗笠，混迹人丛，目光如隼，扫视码头。

其意非客船，乃寻吃水深、船身斑驳、悬低调旗者——盐枭之舟。

“擒住他！

**钦犯！

拿黄巢者，赏千贯！”

嘶吼如惊雷炸响！

数名皂衣差役拨开人潮，鹰目扫视，钢刀寒芒慑人。

人群骤乱。

千贯重赏，足令亡命徒癫狂！

无数贪婪惊惧之目，刺向每一可疑身影。

黄巢心弦骤紧，身躯如满弓绷首。

他悄然挪向最外侧一艘乌篷船，帆破旧，船头数名精壮汉子手按腰间鼓囊之物。

船上人亦闻声，戒备陡升。

一差役目光将锁其背刹那——“噗通！”

一抱箱瘦小苦力“失足”绊倒差役身前，腌鱼滚落，腥臭西溢。

差役踉跄怒骂，推搡苦力。

电光石火！

黄巢抓住此隙，如魅影闪身，一步踏上跳板。

船头汉子反应迅疾，两柄腥气钢叉“唰”地交叉，抵其咽喉！

“哪路野狗？

滚！”

为首疤面汉子恶声低喝，眼中凶光毕露。

黄巢无视颈间锋刃，笠下目光沉冷如渊，声低而力透：“开船，赴郓州；尔等此船盐利，我可添三成。”

疤面汉一怔，嗤道：“放屁！

尔算何物？

没见官差拿人？

欲拖爷下水？”

其目扫过黄巢污浊青衫，鄙夷更甚，“落难酸丁，安敢妄言？

滚！”

众盐枭哄笑，视之若待宰肥羊。

黄巢眼底那簇贡院幽焰，无声一跳。

他缓缓抬手，非为求饶，乃自怀中取一沉甸小布包，轻轻一抖。

哗啦！

十数片晨光下犹灿然生辉的金叶，散落湿漉甲板。

哄笑顿止。

众枭双目顷刻为金光所噬，气息粗重！

金叶子！

刀口舔血，此乃至硬之理！

疤面汉脸上刀疤抽搐，贪戾交织。

他猛收钢叉，俯身攫金：“算你识相！

金子留下，人么…嘿嘿…钱三！

敢吃独食？”

旁侧独眼汉狠推钱三，凶相毕露。

船上气氛骤如弓弦紧崩！

众枭为金反目，哪顾岸上官差迫近与“肥羊”？

黄巢冷观豺狼内讧，唇角勾起一丝冰寒弧度。

他俯身，非拾金，乃以迅雷之势抄起混着鱼鳞污泥的河沙，猛扬向正弯腰抢金的钱三双目！

“啊！”

钱三猝不及防，目痛失明，惨嚎凄厉！

钱三捂眼痛滚、余人惊愕刹那，黄巢动若猎豹！

矮身撞入钱三怀中，右手疾探，精准握住其腰间厚背砍刀之柄！

锵！

寒锋出鞘！

冰冷刀光裹挟黄巢积郁一夜之怒绝，毫无犹疑，反手疾撩！

噗嗤！

裂帛闷响！

热血激喷，霎时染红破帆与周遭枭徒惊骇之面！

钱三捂眼之手颓然垂落，喉间一道深豁血涌如泉。

他难以置信地瞪视黄巢，嗬嗬作声，魁躯晃了晃，如朽木轰然仆倒甲板，抽搐而绝。

死寂！

唯余灞水拍船，及岸上愈近的官差呼喝。

余下五六盐枭，若遭定身，持械之手僵滞，满面极致骇怖。

彼等望定血泊中那持滴血砍刀的青衫身影，笠下目光古井无波，似非**，仅拂落一叶。

那眼中，无初戮之惶，唯有无底冰寒与…天经地义！

“开船！”

黄巢声不高，却挟斩首狼后自然之威！

滴血刀尖随意点向那独眼汉，“汝，掌舵！

赴郓州……”刀尖血珠缓坠甲板，轻响如裂心胆。

独眼汉喉结剧滚，瞥过钱三温尸，再视黄巢手中滴血之刃，终对上那双深渊之瞳。

一股寒气自踵贯顶！

他毫不疑，敢吐半字“不”，下一刀必裂己颅！

“是…是！

开船！

速开船！”

独眼汉嘶声颤吼，连滚扑向船舵。

余枭如梦初醒，手忙解缆升帆，再无人敢觑地上金叶血泊。

乌篷船仓惶离岸，遁入灞水浊流。

岸上官差呼喝，终为水声隔远。

长安冲天火光，于渐明晨曦中，化天际一道狰狞血痕。

黄巢立船首，任水腥冷风拂面。

他信手于钱三尸衣上拭净血刃，归鞘腰间。

其势熟稔，非复书生。

垂目自视染血双手，眼底那簇幽焰，于破晓天光下，似燃得更沉，亦更…邃暗。

独眼汉偷瞥船首默影，急低首，心鼓如雷。

他暗对同伴比划口型，劫后余悸中杂一丝难言敬畏：“青鬼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