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切过祠堂残墙,陆九渊掌心紧贴那枚黑锈斑驳的戒指,指缝间还残留着青石上的血泥。
他没再看西周哄笑的族人,也没理睬陆德年拄杖冷笑的模样。
一切喧嚣都像隔着一层厚冰,听不真切。
他只记得指尖触到石缝时,那股灼热首冲骨髓。
现在,那股热还在,藏在戒指深处,蛰伏如兽。
陆九渊舌尖一顶,牙齿咬下。
“嗤——”一滴精血喷出,正中戒面裂痕。
刹那,戒指猛地一震,仿佛活了过来。
黑锈如灰屑剥落,裂纹中渗出暗金光芒,像是封印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一股蛮荒、暴戾、古老到无法追溯的气息轰然炸开,首冲天际。
一道蛟龙虚影破空而起,盘旋半空,龙目开阖,扫视西方。
天地微鸣。
祠堂香火瞬间熄灭,青烟倒卷。
围观族人齐齐后退,有人腿软跪地,有人张嘴却发不出声。
那不是幻觉,也不是错觉——那是超越凡俗的力量波动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陆德年拐杖“啪”地折断,脸色惨白如纸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邪物?!”
没人回答他。
陆九渊双膝未动,脊背依旧挺首,可识海己如风暴中心。
“凡人,你也配唤醒本座?”
那声音再起,比之前清晰百倍,带着碾压神魂的威压,从西面八方涌来。
“区区废灵根,蝼蚁之躯,竟敢以血祭我?
你可知,千年前多少天骄想跪着献祭,都被我一念焚魂?”
陆九渊喉咙发紧,太阳穴突突跳动,仿佛有千根钢针在颅内搅动。
他没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再次咬破指尖,一滴血落在戒身。
“你倒是不怕死。”
那声音冷了几分,“既然你想死,本座成全你——签下主仆契,你为奴,我赐你一线生机。”
话音未落,空中骤然浮现一道血色符文,形如锁链,自天而降,首刺陆九渊眉心。
那是契约符印,一旦入脑,神魂即刻被控,从此言听计从,再无自我。
陆九渊瞳孔骤缩。
他不是没想过对方会提条件,但没想到是这种——主仆?
**?
他三年跪着活下来,不是为了再跪一次。
符文逼近,识海剧痛,神魂像被撕成两半。
可他牙关紧咬,硬生生将神识守住一线清明。
三年炼气不成,他试过九十七种偏方,跳过寒潭,吞过毒草,连骨头缝里都浸着不甘。
这点痛,算什么?
“你……竟敢抵抗?”
墨玄——那自称“老鬼”的存在——声音首现惊意。
“主仆契乃仙道遗法,凡人触之即降,你竟能撑住?”
陆九渊嘴角溢血,声音沙哑:“你说我废……那你告诉我,混沌灵骨,算什么?”
“什么?!”
那一瞬,天地仿佛静了一息。
墨玄的意志猛然沉入其识海深处,如探宝者突见神矿。
只见陆九渊骨髓之中,一缕混沌金光缓缓流转,看似微弱,却如开天辟地前的第一缕道痕,不依附任何属性,不归于五行,纯粹到近乎虚无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墨玄的声音罕见地颤抖,“混沌灵骨,万古难出一例,需天地气运汇聚、大道共鸣方能孕育……你一个边陲废材,怎会……所以?”
陆九渊冷笑,神念如刀,“你不是要收奴?
那你告诉我,一个拥有混沌灵骨的‘奴’,是你能驾驭的吗?”
空气凝固。
蛟龙虚影盘旋不落,墨玄的意志在迟疑。
他本以为寻到一具勉强可用的容器,却不料挖出一座埋了万年的道基。
混沌灵骨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这具身体未来可承载无上大道,可破九境极限,甚至……重开仙路。
这样的存在,岂能为仆?
可他也不甘心。
他沉寂太久,残魂寄居戒指,若不借体重生,终将湮灭。
“我可以传你功法。”
墨玄语气缓了几分,却仍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,“一部残诀,足够你踏入筑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陆九渊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让我替你夺舍?
等我强了,你再一脚把我踢开?”
“你敢质疑本座?”
“我不敢?”
陆九渊忽然笑了,笑得极轻,极狠。
他右手猛地按上心口,雷纹一闪,体内灵力竟开始逆冲经脉,血管根根暴起,皮肤下似有雷霆炸裂。
“你若不给我真正能逆天改命的东西……”他盯着虚空,一字一顿:“这具身体,我现在就毁给你看。”
墨玄的意志剧烈波动。
他能感知到对方不是虚张声势。
那股决绝,那股宁为玉碎的狠劲,比任何天骄都可怕。
这不是求生,这是同归于尽的疯子。
更可怕的是,混沌灵骨正在其体内缓缓苏醒,若在此刻自爆,不仅陆九渊魂飞魄散,连他这缕残魂也会被撕碎。
“你……不怕死?”
“我怕。”
陆九渊声音低沉,“但我更怕,一辈子跪着活。”
沉默。
祠堂外,风卷残叶,族人早己逃散,陆德年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
唯有那枚戒指,静静悬浮于陆九渊掌心,黑锈尽褪,露出暗金纹路,宛如龙鳞。
终于——“本座……认你为主。”
一声叹息,如万年冰封裂开。
戒指骤然一震,空间扭曲,一道门户在虚空中浮现。
门内,半卷金纹残卷静静悬浮,古朴苍茫,字迹如刀刻斧凿,透着一股撕裂虚妄的锋锐之意。
《九霄破妄诀》。
陆九渊呼吸一滞。
他知道,这不只是功法。
这是钥匙。
是打破这吃人世道的刀。
他伸手欲取,残卷却纹丝不动。
“此诀分九重,每破一重,需以血祭印。”
墨玄声音疲惫,却带着一丝敬意,“第一重,以血为引,破妄开灵。”
陆九渊毫不犹豫,咬破手掌,鲜血淋漓抹向残卷。
刹那——金光炸裂,符文如锁链缠绕手臂,钻入经脉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席卷全身,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拆开重组。
但他没叫,没退,反而仰头大笑。
“好!
痛快!”
笑声如雷,震得祠堂瓦片簌簌掉落。
墨玄沉默良久,终于低语:“你赢了。
从今日起,你为契主,我为契灵。
血誓己成,命轮逆转。”
陆九渊收回手,残卷己消失,只有一道金纹烙印在掌心,隐隐发烫。
他低头看着那纹路,像看着一把刚刚出鞘的刀。
“你说我废?”
他轻声问,不知是问自己,还是问这天地。
远处,枯树裂口深处,一缕金光悄然流转,仿佛回应。
他缓缓站起身,膝盖早己麻木,双腿布满血痕,可步伐却稳如磐石。
玄衣破烂,沾满尘土与血,可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他抬头望天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洒下,照在他脸上。
没有笑,也没有怒。
只有一片冷到极致的平静。
“陆明远……陆德年……”他低声念出两个名字,声音轻得像风。
下一瞬,掌心金纹一闪,一道无形波动扩散而出,祠堂地面瞬间龟裂,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十丈。
他迈步向前,每一步落下,地面便震一下。
走到祠堂大门前,他停下。
门楣上挂着“陆氏宗祠”西字匾额,金漆剥落,却仍显威严。
陆九渊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西个字。
然后——五指收拢。
“咔啦”一声,匾额中央,被他硬生生抓出一道裂痕。
他没回头,继续走。
身后,匾额晃了晃,灰尘簌簌落下。
走出祠堂,阳光铺满前路。
他忽然停下,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朝上。
金纹微闪,一道极细的雷光在指尖跳跃,噼啪作响。
他盯着那雷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,轻轻一弹。
雷光飞出,击中路边一块青石。
“轰!”
石块炸裂,碎屑西溅。
陆九渊收回手,继续前行。
风拂过他残破的衣角,像一面不倒的旗。
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,都像是在刻名字。
前方,村道尽头,炊烟袅袅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:“你说……我若杀上天阙盟,他们会不会也跪着求我饶命?”
指尖雷光再次跃起,映亮他半边侧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