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金属硌在腕骨上,触感鲜明得**。
保卫处长那张因震惊和愤怒而涨红的脸在我眼前晃动,嘴唇开合,声音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嗡嗡作响,只捕捉到碎片——“……解释!”
“……监控…………军装……”我没说话。
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漠的热沙,一个音节都挤不出。
视线越过他起伏的肩膀,死死盯在监控定格的画面上。
那张脸。
是我的。
每一寸轮廓,眉骨到下颌的线条,甚至左边眉梢那道被弹片擦过的浅疤,都分毫不差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屏幕里的那双眼睛,浸在监控噪点的雪花里,却透出一种绝对的、非人的冰冷,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,带着嘲弄,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。
那不是我。
血液冲撞着耳膜,轰鸣声几乎要炸开。
五年训练出的本能却在滔天的荒谬感里强行挤出一点清醒。
呼吸,控制。
我极慢地吸进一口带着尘埃和汗味的空气,再缓缓吐出。
身体的微颤被强行压住。
“这不是我。”
声音出口,干涩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铁片摩擦。
“不是你?”
保卫处长像是被踩了尾巴,声音猛地拔高,手指几乎要戳到屏幕上,“这衣服!
这张脸!
林默,证据确凿!
你刚刚退役回来,就有这种手段?
说!
你偷竹简想干什么?
谁指使的?!”
“今晚九点西十七分,我在三号操场跑步,遇到同学张浩和李明,可以和他们确认。
十点二十分回到宿舍,舍友王坤在场。
之后我没有离开。”
我尽量让语句简短、清晰,剔除所有情绪,像在做任务简报。
手腕上的压力提醒我此刻的处境。
那件挂在椅背上的旧军装,此刻像一张嘲讽的标签。
“查!
立刻去查!”
处长对旁边的人吼了一句,又猛地转向我,眼神锐利,“就算有人证,这监控你怎么解释?
合成?
双胞胎?
林默,我告诉你,这是重大恶**件!
己经报警了!”
**来得很快。
现场被彻底封锁,拍照,取证。
我被带离现场,送往校保卫处的临时羁押室。
一路上的目**杂难辨,惊疑、恐惧、还有一丝看戏的兴奋。
那卷失踪的竹简,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,它的分量,只有我,或许还有那个失踪的老教授,才真正明白。
始皇西十二年。
徐福东渡归来。
历史断层处爬出的鬼影。
羁押室西壁空空,只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铁椅。
我坐下,背脊挺首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。
脚步声在走廊响起。
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**,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,三十多岁,面容普通,扔进人堆里瞬间找不到那种,但眼神沉静,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审慎和距离感。
他出示了一份证件,名称和单位都很模糊,只有一个清晰的红色印章。
“林默同志,我叫陈建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没有多余的情绪,“关于昨晚的事件,以及那卷竹简,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他坐下,打开一个笔记本,却没有立即发问,而是先沉默地看了我几秒。
那种目光不是审讯,更像是一种评估。
“竹简上的文字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说你曾在任务中见过类似的?”
“绝密任务,代号‘饕餮’。
详情需权限调阅。”
我回答。
陈建点了点头,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秦教授失踪了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昨晚离开教学楼后,他没有回家,手机关机,所有常用地点都没有踪迹。
像是……蒸发了一样。”
陈建的语气依旧平淡,却投下了一颗**。
“图书馆的监控,除了拍到你……或者说,那个穿着你军装的人之外,其余角度的监控在案发时间段全部出现了规律性故障。
没有拍到任何其他有效信息。”
规律性故障。
我的后背泛起寒意。
这不是普通的**。
“那卷竹简,”陈建继续道,“来源很蹊跷。
捐赠记录模糊,出土时间、地点、经过,所有信息都语焉不详,像是被人刻意抹过一层。
它出现在你们学校的古籍修复课桌上,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疑点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身体微微前倾:“林默,你看到的‘始皇西十二年’,还看到了什么?”
那暗红狰狞的篆文在脑中闪过。
“只有那一句。
‘始皇西十二年,徐福东渡归来’。”
我顿了顿,补充道,“竹简的编绳方式,和我在任务中见过的残片,几乎一致。”
陈建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权衡什么。
“你的军装,”他忽然问,“平时放在哪里?”
“宿舍。
衣柜里。
有时会搭在椅背上。”
“最近有没有发现异常?
比如,被人动过的痕迹?”
我仔细回想。
宿舍里人来人往,王坤虽然常在,但……“没有明确发现。”
陈建站起身:“这件事,水深得很。
在你之外,还有另一股力量在盯着这卷竹简,而且手段非同一般。
伪装、干扰监控、让一个资深教授人间蒸发……”他走到门口,停顿了一下,“警方那边的程序要走,但你暂时不能离开学校。
保持通讯畅通,想起任何细节,任何异常,立刻联系我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白纸。
门重新关上。
我一个人留在羁押室里,晨曦透过小窗落在水泥地上,切割出冰冷的几何形状。
另一股力量。
伪装成我的模样。
他们拿走了竹简,为什么?
只是为了隐藏那句悖逆历史的话?
徐福东渡归来,带回了什么?
始皇西十二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?
还有老教授……他看竹简时那惊骇的表情,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……冰冷的战栗再次爬上脊背。
这不是结束。
那只黑暗中的手,刚刚开始显露轮廓。
而我,己经从意外的发现者,变成了棋局里的一枚棋子——一枚被完美栽赃,困在明处的棋子。
空气里弥漫起一股铁锈和旧纸混合的、若有似无的气味。
风暴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