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草蔓蔓生

日子像林家沟村头那条浑浊的苦水河，缓慢而滞重地流淌。

林蔓蔓在这个充斥着土腥味和贫瘠气息的黄土塬上，像一株无人留意的小草，艰难地探出了头，懵懂地感知着这个冰冷的世界。

她最早的记忆，不是温暖的怀抱，而是一种刻在骨头缝里的、挥之不去的饥饿感。

那感觉像是肚子里揣了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。

灶房里永远是清汤寡水，能照见人影的稀米汤，煮得稀烂、没什么油星的洋芋块（土豆），偶尔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子。

王秀芹用一把豁了口的铁勺，刮着锅底，发出刺耳的“刺啦”声，把最后一点糊糊刮进蔓蔓那只小木碗里。

蔓蔓总是急不可耐地伸出小手，捧起碗，小舌头急切地**碗边，恨不得把碗都吞下去。

可那点东西，只够在空荡荡的胃里打个滚儿，不一会儿，那熟悉的、磨人的饥饿感又像小虫子一样钻出来，啃噬着她。

饥饿之外，是两张愁苦的脸。

父亲林老实，在家里像个影子。

他永远佝偻着背，沉默得像块地里刨出来的石头。

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，天擦着黑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来。

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，像干裂的黄土塬。

他很少抱蔓蔓，偶尔目光落在她身上，那眼神也是浑浊的、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一种蔓蔓看不懂的、近乎麻木的疏离。

蔓蔓想靠近他，伸出小手想拽他的衣角，他往往只是僵硬地侧侧身，喉咙里含糊地“嗯”一声，便又蹲到门槛上去，卷他那呛人的旱烟，烟雾缭绕中，眉头锁得更紧。

蔓蔓知道，爹心里也苦，像那永远吃不饱的肚子一样苦，只是爹的苦，闷在心里，不声不响。

母亲王秀芹是家里唯一的声音来源，但那声音里也浸满了愁苦和抱怨。

她手脚麻利，像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，灶台、**、自留地，总有干不完的活。

她对蔓蔓，有关心，但更多是烦躁和一种根深蒂固的失望。

“丫头片子”、“赔钱货”这些词，像针一样，时不时就从她嘴里冒出来。

蔓蔓饿哭了，她会不耐烦地呵斥：“嚎！

嚎啥嚎！

上辈子欠了你的？

这点吃食喂狗都强！”

蔓蔓不小心摔了碗，她心疼那破碗，更心疼那点粮食，巴掌就带着风扇过来：“丧门星！

败家玩意儿！

生你有啥用！”

打完了，看着女儿红肿的小脸和惊恐的泪眼，王秀芹有时也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悔，但很快又被生活的重压和“生女无用”的念头淹没，化作更深的叹息：“唉，命苦啊……”然而，真正在林蔓蔓幼小心灵里投下浓重阴影的，是院墙外那双刻薄的眼睛和那张从不饶人的嘴——隔壁的赵婶。

赵婶家算是村里过得稍微宽裕点的，男人在乡上跑点小买卖，她便自觉高人一等。

她家院子挨着林家小小的自留地，那里种着林家活命的口粮——几垄蔫巴巴的洋芋和几棵稀稀拉拉的玉米。

这天晌午，太阳毒辣辣地烤着黄土。

三岁的林蔓蔓饿得发慌，蹲在自家院墙根下，用小木棍在浮土里划拉着，眼巴巴地望着自留地里刚冒出点嫩芽的洋芋苗，仿佛能闻见将来煮熟后那点可怜的香味。

她太瘦小了，穿着哥哥穿剩的、洗得发白又打了补丁的旧褂子，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小脸蜡黄，头发枯黄稀疏。

“啧啧啧，瞅瞅这怂样子！”

一个又尖又利、像砂纸摩擦石头的声音猛地刺破了午后的沉闷。

赵婶叉着腰，站在她家那半人高的土院墙上，探着半个身子，斜睨着墙根下的蔓蔓，嘴角撇得能挂油瓶。

“一天到晚跟个瘟鸡似的，蔫头耷脑，戳都戳不动！

跟你那窝囊废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！”

赵婶的声音故意拔得老高，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，“赔钱货就是赔钱货！

生下来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眼儿！

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，白费粮食！”

蔓蔓吓得浑身一哆嗦，小木棍掉在地上。

她认得这个声音，每次这声音响起，**脸就更黑，爹的头就垂得更低。

她本能地想往屋里躲，可两条小细腿像灌了铅，动弹不得。

赵婶见蔓蔓缩成一团，更来劲了，唾沫星子横飞：“瞧瞧这身板儿，风一吹就倒！

将来能干啥活？

肩不能挑手不能提，就是个吃闲饭的货！

还不如早点扔沟里去，省得拖累你爹娘！

晦气！

真是晦气！

挨着你们家，连我家的鸡都不爱下蛋了！”

她用浓重的西北方言骂着，字字句句像裹着冰碴子的石头，狠狠砸向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
院墙那边，林老实正闷头给玉米苗锄草。

赵婶的骂声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。

他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，指节泛白，黝黑的脸上肌肉**了一下。

他猛地抬起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目光一触及赵婶那泼辣刻薄的眼神，刚升起的一点点火星瞬间就熄灭了。

他喉咙里“咕噜”一声，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，最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，锄头落得更重，仿佛要把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发泄在脚下的黄土地里。

屋里的王秀芹自然也听见了。

她正在刮那口永远刮不干净的锅。

赵婶的每一句“赔钱货”、“晦气”，都像鞭子抽在她脸上。

她气得浑身发抖，手里的铁勺“哐当”一声砸在锅沿上。

她猛地冲到门口，却不是冲着赵婶，而是冲着墙根下瑟瑟发抖的蔓蔓，尖声骂道：“死女子！

戳在那儿当门神啊？

还不爬远些！

碍手碍脚，惹得一身骚！

没出息的东西！”

她把从赵婶那里受的气，一股脑儿倾泻在无辜的女儿身上。

蔓蔓再也忍不住，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
那哭声细弱、惊恐、充满了无助。

她不明白，自己只是蹲在自家墙根下，为什么就成了“赔钱货”、“晦气”、“没出息”？

为什么赵婶要那样骂她？

为什么爹不吭声？

为什么娘也骂她？

饥饿感如同冰冷的蛇，缠绕着她的胃。

邻居赵婶那刀子般的话语和娘愤怒的责骂，像两座沉重的大山，压在她稚嫩的肩膀上。

爹那张永远愁苦沉默的脸，是这片阴影里最模糊也最让人窒息的**。

小小的林蔓蔓蜷缩在墙根，被无边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包裹着。

这就是她对这个世界的初印象：刺骨的饥饿，无处不在的冷眼，父母沉重的叹息，以及隔壁赵婶那张永远带着恶毒笑容的、刀子般的嘴。

这些，如同冰冷的墨汁，在她生命最初的画布上，涂抹出浓重而压抑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