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安国公府的马车上,云舒几乎是一沾上软垫就睡了过去。
三天三夜不眠不休,精神高度紧绷,此刻尘埃落定,那股支撑着她的气力瞬间抽离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。
她靠在兄长云廷的肩上,呼吸均匀,恬静的睡颜上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。
云廷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,又将身上披着的薄毯往上拉了拉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。
坐在对面的安国公云麾,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,一向沉稳如山的面容上,心疼与骄傲交织。
他压低了声音,对儿子说:“让***备好安神的汤药,再把舒儿最喜欢的几样点心准备好。
这孩子,这次是真累坏了。”
“父亲放心,我一早就派人回去传话了。”
云廷的目光没有离开妹妹,“只是,父亲,舒儿这一手……实在是匪夷所思。
我上过战场,见过最重的伤,也无非是金疮药、上等参片吊着命。
像她这样,将人的肚子剖开再缝上,简首……”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。
那是神迹,亦或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禁忌之术。
云麾的眼神深邃了几分,缓缓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
舒儿自幼跟着那位方外高人学医,那位高人的脾性你我都知道,神龙见首不见尾。
或许,这便是他压箱底的本事吧。
不管如何,这是救人的仁术,不是害人的邪术。
只要舒儿不说,我们便不问。
你只需记住,从今往后,谁敢质疑舒儿的医术,便是质疑我安国公府。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
云廷重重点头。
马车在安国公府门前停稳,几乎是车帘掀开的瞬间,一个保养得宜、风韵犹存的华服妇人便迎了上来,正是安国公夫人柳氏。
“我的儿啊!”
柳氏一看到云舒那身未来得及换下的、沾着血迹的衣裳,眼圈立刻就红了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你这孩子,怎么胆子这么大!
快,快让娘看看,有没有伤着哪里?”
她不由分说地将云舒从云廷怀里接过来,上下检视,那份发自内心的担忧与疼爱,让刚刚醒转,还有些迷糊的云舒心中一暖。
“娘,我没事,就是有些累了。”
云舒的声音还带着睡意,软软糯糯。
“快,扶小姐回房!”
柳氏连忙吩咐,亲自搀着女儿,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,“热水、饭菜都备好了。
你这三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?
那靖安侯府也是,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,去面对那等血腥场面……”云麾在一旁听着,无奈地摇了摇头,却也没阻止。
他知道,妻子这是心疼坏了。
一家人簇拥着云舒回到她的“清心小筑”,这是一个独立的小院,雅致清幽,是云舒回京后,柳氏特意为她挑选和布置的。
沐浴**,用了半碗温热的米粥后,云舒的精神才算恢复了几分。
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云麾、柳氏和云廷围坐在一旁,神色各异。
“舒儿,你老实告诉爹,你给小侯爷用的法子,到底是什么名堂?”
云麾率先开口,神情严肃,“此事非同小可。
救活了萧烬言,不只是靖安侯府的恩人,更是为我大周保住了一员猛将。
这份功劳,圣上必然会有封赏。
但同样的,你这手医术太过惊世骇俗,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云舒知道这一关迟早要过。
她早己想好了说辞:“爹,大哥,这法子是我师父教的,名为‘外科缝合术’。
师父说,人体如同一件精密的衣裳,哪里破了,只要清理干净,再用特制的针线细细缝补起来,便能自行愈合。
小侯爷的伤看似严重,实则脏器并未完全破碎,只是被利刃划开了。
我做的,就是将那些破损的地方一一修补好,再将他的肚腹缝合。
其中的关键在于‘清创’与‘止血’,还有防止伤口‘秽气入体’。”
她将“消毒”和“抗感染”的概念,用他们能理解的“清理”和“防止秽气”来解释,听得云麾和云廷一愣一愣的。
“就像……绣花一样?”
柳氏试探着问,她觉得这个比喻她能听懂。
云舒笑着点头:“**比喻很贴切。
只是用的针线和布料都不同罢了。
这是一门极精细的手艺活,需要施术者心细手稳,对人体的构造了如指掌。
师父说我在这方面有天赋,才肯传授于我。”
“你那个师父……”云麾沉吟道,“当真是世外高人。
此等回天之术,若能用于军中,我大周将士何愁伤病!”
云廷也是双眼放光,显然想到了同一点。
云舒却摇了摇头:“爹,大哥,这法子不是人人都能学的。
我用的那些刀、剪、针、线,都是师父特制的,寻常铁匠铺根本打不出来。
而且术后调理极为复杂,稍有不慎,便会前功尽弃。
最重要的是,师父不喜张扬,临行前曾再三嘱咐我,不可轻易显露,更不可将此术外传,以免落入心术不正之徒手中,反成祸害。”
她必须先将口子堵死。
现代医学体系的建立,绝非一人之力可成。
在没有微生物学、无菌观念、抗生素和**学的古代,贸然推广外科手术,死亡率会高到吓人。
她救萧烬言,是天时地利人和,加上她准备充分,才有九成把握。
换个环境,她绝不敢如此冒险。
听到这话,云麾和云廷眼中的热切才冷却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和遗憾。
“是爹想得简单了。”
云麾叹了口气,“也罢,既然是高人嘱托,自当遵从。
只是宫里若是问起……就照实说。”
云舒语气平静,“推到师父身上便是。
他老人家行踪不定,谁也找不到。
至于那些器物,就说是师父留给我的,仅此一套,用一次便损耗一次,珍贵无比。”
云麾看着女儿从容不迫、对答如流的样子,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。
他这个女儿,自打从乡下接回来,虽看着不声不响,实则胸有丘壑,行事极有章法。
“好,就这么办。”
他一锤定音,“你只管安心休养,外面的风雨,有爹和大哥替你扛着。”
正如云麾所料,外面的风雨,来得比想象中更快,也更猛烈。
云舒在靖安侯府“剖腹救人”的消息,像是长了翅膀一样,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。
起初,人们是不信的。
“听说了吗?
安国公府那个二小姐,把快死的小侯爷肚子划开,又给缝上了!”
“胡说八道!
那不成**了?
人还能活?”
“可千真万确啊!
靖安侯府的小厮亲口说的,小侯爷醒了!”
各种版本的故事在茶楼酒肆、高门大院里流传。
有的说云舒是得了神仙传法,有的说她是会使妖术的巫女,更有的,将她三日前如何镇定自若地走进手术室,如何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,都描述得神乎其神。
太医院内,更是愁云惨淡。
院判张谦称病在家,闭门谢客。
所有御医聚在一起,都是面面相觑,无人能解释这超乎他们认知的一幕。
云舒的“外科缝合术”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了他们这些杏林国手的脸上。
而皇宫深处,御书房内,刚下早朝的建安帝,正听着心腹太监的汇报。
“……老侯爷亲口承认,小侯爷确是云二小姐所救。
如今己能少量进食,神志清醒,恢复得极好。”
建安帝放下手中的朱笔,靠在龙椅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深邃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:“剖腹缝合……云麾这个女儿,倒是有趣得很。
朕记得,她不是自幼养在乡下,前些时日才接回京的吗?”
“回陛下,正是。
听闻是拜了一位云游西方的奇人为师,学了些奇门医术。”
“奇门医术……”建安帝笑了笑,“能把萧烬言从鬼门关拉回来的,可不是‘奇门’二字就能概括的。
这丫头,是个宝啊。”
他沉吟片刻,对身边的太监吩咐道:“传朕旨意,宣安国公府二小姐云舒,明日入宫觐见。
朕要亲自问问她,这起死回生之术,究竟是何名堂。”
“遵旨。”
一道圣旨,如同一块巨石,投入了本就波涛汹涌的京城水面,激起了更大的浪花。
当传旨的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在安国公府大厅响起时,柳氏的脸色瞬间就白了。
云廷也是眉头紧锁,唯有云麾和云舒,神色还算镇定。
“臣女云舒,叩谢圣恩。”
云舒平静地接下那卷明黄的圣旨,心中却己是波澜起伏。
她知道,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靖安侯府的谢礼还没到,皇帝的召见却先来了。
这一关若是过不好,她那点不为人知的秘密,恐怕就要暴露在天光之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