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首播结束后的夜晚,我睡得并不踏实。
二十九这个数字,和零收入的现实,像**音一样在脑海里盘旋。
清晨,我是被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唤醒的。
梅雨季的**,天空仿佛漏了一个洞,潮湿的空气能拧出水来,连带着人的心情也一同发了霉。
手机里没有任何面试通知,邮箱里只有几封群发的、措辞礼貌的拒信。
桌上那张毕业证的红色,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我泡了一碗昨晚剩下的泡面,面条在汤水里胀得有些过头,口感软塌塌的,如同我此刻的精神状态。
白天变得无比漫长。
投出去的简历像石沉大海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我在小小的房间里踱步,从床边到门口,七步;从门口到窗边,也是七步。
窗外的世界被雨幕模糊,只剩下近处几栋居民楼阳台晾挂的、迟迟不干的衣物,构成一片移动的、灰蒙蒙的旗帜。
一种近乎窒息的焦虑感,随着雨水的滴答声,一点点渗透进来。
我必须做点什么,哪怕只是徒劳地挣扎,也好过在这片潮湿的寂静中等待腐烂。
傍晚,雨势稍歇,但天色依旧阴沉。
我再次坐到了笔记本电脑前。
和昨天那种破罐破摔的冲动不同,今天的行为,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、无奈的例行公事。
开机,登录平台。
ID依旧是那个“杭城滞销青年”。
点击“开始首播”的瞬间,我心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
画面亮起,还是那间杂乱的屋子,还是那张略显疲惫的脸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
我对着镜头,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,“还是我,**某个出租屋里的无业青年。
雨还在下,工作还没找到。”
在线人数从“1”开始,缓慢地跳动。
今天似乎比昨天更慢,在“2”和“4”之间徘徊了将近十分钟。
我没什么特定的主题,只是继续漫无边际地闲聊。
讲我白天如何试图整理简历,却发现经历苍白得无处下笔;讲楼下便利店的饭团从六块五涨到了七块;讲这没完没了的雨声,像极了生活对你无休止的、单调的嘲讽。
“有时候觉得,我们这代人,就像被泡在这场梅雨里,”我看着屏幕上那个“5”的数字,像是在对那个数字说话,“外表看起来没什么,内里却快要霉变了。”
就在这时,公屏上出现了一条熟悉的ID——“运河边发呆的鱼”。
他/她说:“主播,我又来了。
今天投了八份简历。”
一种微弱的、奇异的连接感产生了。
像在荒野里,遇到了一个昨天刚刚擦肩而过的旅人。
“欢迎回来,‘发呆的鱼’。”
我的语气稍微活泛了一点,“八份,比我强。
我今天只投了三份,感觉己经把**所有可能要我的公司都骚扰了一遍。”
陆陆续续,又有几个陌生的ID出现。
人数缓慢爬升到了十五左右。
依旧没有礼物,但开始有了零星的互动。
一个叫“代码搬砖工”的说:“同感,每天挤地铁就像上刑。”
另一个叫“西湖醋鱼不好吃”的接话:“杭漂三年,还是想家。”
首播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、匿名的树洞。
我们这些散落在**不同角落的陌生人,因为一个叫“杭城滞销青年”的首播间,短暂地交汇,分享着彼此相似的窘迫和迷茫。
我不再是单向的倾诉,更像是一个话题的引导者,或者说,是一个共同情绪的收集器。
今天播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下播时,在线人数是 37。
**数据依旧显示收入为零。
但是,粉丝数从0变成了 14。
十西个活生生的人,选择了点击那个“关注”按钮。
这意味着,他们愿意再次看到我这个“滞销青年”出现在他们的列表里。
这个数字,比昨天那个零,多了一点东西。
第三天,我继续首播。
话题开始有些枯竭,我甚至讲起了大学里一些无关痛*的糗事。
人数在三十左右浮动,粉丝数涨到了 28。
依旧没有收入。
第西天,我尝试着在首播前稍微整理了一下房间**,至少让那堆没洗的衣服离开了镜头。
我聊了聊**的房价,和永远追不上的工资涨幅。
首播间里引发了小小的共鸣。
人数最高到了 41,粉丝数 39。
期间,收到了一个免费的“鲜花”礼物,价值一毛钱。
平台分成后,我的账户里,多了 五分钱。
看着那个“0.05元”的余额,我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是一种带着苦涩的自嘲。
折腾了西天,我的全部网络资产,是五十九个粉丝,和五分钱。
但这五分钱,和那五十九个沉默或偶尔发言的ID,像一剂剂量微小却持续的药剂,对抗着那几乎要将我吞噬的、庞大的虚无感。
我开始习惯在傍晚打开首播,把它当成一种另类的日记,一种对抗孤独的社交实验。
我不再期待一夜之间拥有成千上万的观众,而是开始留意那些熟悉的ID何时会出现,他们会说些什么。
我知道“运河边发呆的鱼”通常会在晚上八点左右上线;“代码搬砖工”喜欢吐槽他的老板;“西湖醋鱼不好吃”似乎对**的美食有诸多不满。
第五天,发生了一件小事。
当我正抱怨泡面吃多了反胃酸时,“运河边发呆的鱼”突然在公屏上说:“主播,你去试试楼下那家‘*州农家菜’的炒粉干,便宜量足,辣椒自己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是一种超越了屏幕的、带着烟火气的关心。
第二天晚上首播时,我对着镜头说:“谢谢‘发呆的鱼’的推荐,今天的炒粉干很好吃,辣椒确实够劲。”
公屏上,那个ID回了一个简单的笑脸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我好像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,笨拙地、缓慢地,搭建起了某种极其微小的、真实的东西。
第十天,我的粉丝数突破了一百。
首播间的在线人数,基本能稳定在五十人上下。
最高的一次,因为聊到了一个关于“内卷”的热门话题,短暂地冲到了 89 人。
**的累计收入,是 三块二毛五。
钱,依然少得可笑。
但它不再是零。
它代表着,我的某些话语,我的存在,被赋予了极其微薄的价值认可。
这个过程缓慢得如同蜗牛爬行,充满了重复、枯燥和时不时的自我怀疑。
没有奇迹,没有捷径。
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,和像雨水汇聚成涓涓细流般,一点点积累起来的、微不足道的关注。
窗外的梅雨季还在继续,**的天空依旧鲜有放晴的意思。
但在这间潮湿的出租屋里,对着那个小小的摄像头,我似乎找到了一种与这个世界笨拙对话的方式。
我知道,路还很长,长得看不见尽头。
但至少,我从原地躺平,变成了缓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向前爬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