槿心谕

时桉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对姜楠说，“姑娘，天黑路滑，你还是早早找到你的人，我们还有事，就不奉陪了，告辞！”

姜楠张了张嘴，声音卡在嗓子里面未能说出口。

掌心上安安静静躺着一罐伤药，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……“小染姐，上好的金疮药，还是师父配的，就这么送人了？

而且那个姐姐也只是皮外伤，普通的伤药就绰绰有余了吧……” 少年背着手喋喋不休。

时桉屈指点了点少年的脑袋，无奈道，“小满，得了吧！

这儿是京城郊外，等到了百草堂，我给你配一罐金创药行了吧？”

小满眯着眼睛，嘴角勾起，闷声道，“这还差不多……”所谓百草堂，自然是空山居士的铺子，百草堂遍布天盛王朝的大江南北，京城自然也有一家。

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几缕金红己刺破青灰色的云层。

官道旁的草叶还挂着露水，车轮碾过黄土的声响惊起了林间的鸟雀。

天刚破晓，永定门的朱漆城门“嘎吱”着被守军推开半道缝，晨雾裹着露水气涌进门洞，在青石板上洇出湿痕。

城楼上的守军**惺忪眼，长枪斜倚在垛口边；门楼下，挑菜担的老农攥紧扁担，跟着赶骡车的商贩往缝里挤，车轱辘碾过湿石，溅起细碎水花。

街角早点摊先冒了白汽，“糖糕热乎嘞”的吆喝顺着风飘来，几个裹破袄的流民凑到门边，眼巴巴望着城里的方向。

时桉定住身，望着朱漆红门上的“永定门” 无声地笑了。

京城，我时桉回来了！

小满从未来过京城，甚至连云泽山都没有出过。

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潮，街边的摊子刚支棱起来，竹编簸箕里的糖画还冒着热乎气——赤红的糖浆在青石板上绕出龙鳞，风一吹，甜香裹着油锅里油条的“滋啦”声，往小满鼻子里钻。

他攥着时桉的衣角，踮着脚往绢花摊凑，眼里映着粉的桃、紫的兰，那些用细绢扎成的花缀着碎珍珠，被摊主用竹竿挑着，风一吹就晃成一片软乎乎的云。

“小染姐你看！”

小满扯着嗓子喊，手指向不远处的铜器铺，铺子里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，掌柜正用布擦拭一只黄铜香炉，阳光斜斜照在炉身上，擦出细碎的金光。

他刚要挣开手跑过去，胳膊却被时桉猛地拽住。

小满回头，撞进时桉冷得像冰的眼神里。

才发现她根本没看那些热闹——她的目光落在斜对面的绸缎庄，庄前挂着的蜀锦被风吹得猎猎响，可她的视线却像钉在空气里，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布包，指节泛白。

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灰的黑布襦裙，领口磨出了毛边，可腰间系着的玉佩却擦得锃亮——那是她爹留下的。

“别看了，走。”

时桉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。

小满顺着她的目光往绸缎庄门口瞟，只见几个穿锦袍的公子哥正围着摊主挑料子，其中一个人手把玩着玉扳指，笑骂着什么，声音刺耳。

小满不知道那是谁，但时桉知道他就是永宁公的小儿子杜昭煜！

风忽然变大了，绢花摊的细竹竿晃了晃，一朵木槿掉在地上，滚到了时桉脚边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，眼神软了一瞬，随即又硬了起来，抬脚跨过那朵花时，裙摆扫过地面，带起一点尘土。

小满赶紧捡起那朵花，追上她：“小染姐，这花好看，给你戴。”

时桉没接，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
街边的吆喝声、铜铃声、油锅里的滋滋声还在耳边闹着，可她像隔了一层雾，什么都听不真切。

只有腰间的玉佩泠泠作响，提醒她这趟**不是来瞧热闹的——那些挂在摊子上的糖画、绢花、铜铃，再好看，也暖不了满门抄斩的冤屈，更抵不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，踩在百姓骨头缝里的笑。

小满举着那朵木槿，小跑着跟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的背影在热闹的街巷里越来越冷，忽然觉得刚才闻到的甜香，好像也没那么甜了。

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 ……御前街是京城最繁华热闹的正街，百草堂设在此处，方便达官显贵快速求药问诊 ，正如百姓常说“京中最大的药铺百草堂，就处在最热闹的街道” 。

但是如今的百草堂己不复当年盛况，百草堂荒废多年，有商人想买下地铺，却不得而终。

---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破损的窗棂，在积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割出几道朦胧的光柱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、复杂的气味——是干枯草药最后的余味、木头腐朽的微酸，以及岁月沉寂的尘埃。

百草堂内，时间仿佛早己凝固。

高大的药柜歪斜地倚在墙边，无数个小抽屉上，用墨笔书写的药名早己斑驳难辨。

几张桌椅散乱地堆在角落，上面覆盖着厚厚的“时光”。

地上散落着一些不明的干枯碎屑，偶尔被从门缝钻入的风撩动，发出窸窣的轻响。

时桉站在大堂中央。
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，与这破败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。

她微微仰着头，目光缓缓扫过这偌大的堂宇，眼神里没有惊恐，只有一种沉静的、近乎于哀悼的探寻。

她仿佛能透过眼前的狼藉，看到这里曾经药香弥漫、人来人往的繁忙景象。

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一张落满灰的桌面，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，像是对过往无声的叩问。

在她身旁不远处，是小满。

他与时桉的沉静截然不同。

他睁大了好奇的眼睛，像一只初次探索秘境的小兽，既紧张又兴奋。

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，生怕惊扰了什么，却又忍不住东张西望。

“哇……”小满压低声音，发出一声惊叹的气音，他指着一个被打翻的巨大铜药碾，“小染姐，你看那个！

好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