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灯节,宣平侯府张灯结彩,满园的琉璃灯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。
空气里弥漫着梅花的冷香、酒酿的甜香和女子们身上熏的暖香,混杂成一股奢靡而浮华的气息。
林锦书踏进暖阁时,正听见谢景行含笑的声音,像浸了蜜的毒针:“……此诗虽工整,却少了些风骨,读来味同嚼蜡。”
他执一杯温热的桂花酒,立于一扇巨大的红梅缂丝屏风前,月白长衫衬得人如芝兰玉树,引得满堂贵女们眼波流转,含情凝睇。
“谢公子说得是。”
林婉柔坐在特制的病榻上,身上盖着名贵的白狐裘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角却挂着一抹温婉的笑意,我见犹怜,“不知在公子心中,何为风骨?”
林锦书唇角微勾,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前世这时,她正为谢景行递上的暖炉羞涩低头,指尖触碰的瞬间,仿佛有电流窜过,让她心如鹿撞。
她却不知,这温情脉脉的背后,藏着怎样噬人的算计。
“风骨……”谢景行的目光如探照灯般穿过人群,精准地落在林锦书身上,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,“当如寒梅傲雪,不畏霜刀,凌寒独开。
锦书妹妹以为然否?”
满堂视线随之聚焦,如芒在背。
林锦书缓步而出,茜色的织金长裙拖曳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像毒蛇爬过枯叶。
她走到大厅中央,才缓缓抬眸,眼底是一片沉静的寒潭:“谢公子爱梅,可知梅花最恨什么?”
她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谢景行执杯的手一顿,随即笑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恨雪藏香,”林锦书伸出一根手指,指尖点向窗外一株盛放的红梅,花瓣上还凝着未化的雪,“恨风折枝,”她又伸出一根手指,目光却未曾离开谢景行的脸,“更恨——”她忽然抬眸,眼底寒光乍现,如淬了毒的刃,“伪君子以梅喻己!”
满堂哗然,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谢景行脸上的温润笑容终于维持不住,微微变了脸色,随即又换上一副无奈又宠溺的表情:“锦书妹妹今日怎的……这般伶牙俐齿,可是我哪里得罪了你?”
“我作一诗,请诸位品鉴。”
林锦书不再理他,径首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。
狼毫笔饱吸了徽州松烟墨,在雪白的宣纸上笔走龙蛇,字迹清瘦有力,带着一股凌厉的风骨:*“冰雪林中著此身,不同桃李混芳尘。
忽然一夜清香发,散作乾坤万里春。”
*诗毕,满堂寂静。
落针可闻。
这诗……前两句分明在骂谢景行是“混芳尘”的桃李!
后两句却又志向高远,令人动容。
林婉柔猛地一阵剧烈咳嗽,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,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林锦书:“姐姐好大的火气,莫不是怨我昨夜禁足,心中不平?”
“妹妹多心。”
林锦书没有看她,只是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墨迹,动作优雅而疏离。
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,寒光一闪,那是一柄只有巴掌大小的**,刀身乌沉,却在灯火下流转着幽蓝的光。
正是萧景珩昨日派人送来的。
她指尖抚过冰凉的刀柄,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他身上的雪松冷香。
“我只是想起雁门关的雪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如冰刃般射向谢景行,“谢公子当年随父出征,亲眼见我父亲中箭坠崖,可曾记得那雪里……混着多少林家军的血?”
谢景行手中那价值连城的天目盏“哐当”一声坠地,碎瓷西溅。
萧景珩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,比门外的寒风更冷:“本王也好奇,谢太傅的‘雁门关大捷’,究竟是何等风光?
竟能风光到,让林家七万忠魂埋骨他乡!”
玄色蟒袍男子踏雪而入,周身寒气逼人,仿佛刚从九幽地狱归来。
他身后跟着的两名黑衣暗卫,手中赫然捧着一卷残破不堪、却依旧能辨认出狰狞虎头的军旗——正是林家军的“镇魂旗”!
林锦书心跳漏了一拍,死死盯着那面旗帜。
它不是随父亲葬身悬崖,被烈火焚烧了吗?
“王爷……”谢景行强作镇定,额角却己渗出细密的冷汗,“此乃林将军遗物,下官正要呈交陛下,以慰林家英灵。”
“是吗?”
萧景珩冷笑一声,大步上前,一把扯过军旗,在众人面前猛然展开。
他指向旗面右下角一处被刀劈过的、几乎要断裂的痕迹,“此处,本该是林家军的布防图,怎的……成了谢家的‘神机营’番号?”
林锦书瞳孔骤缩,一个箭步上前,指尖抚过那处刀痕。
触手处,布料粗糙,还带着干涸的、早己变成黑褐色的血迹。
她强忍着指尖的颤抖,凑近细看——果然!
在刀痕切割的断线之间,隐约浮现出一个用特殊颜料写就的、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血色“谢”字!
那是林家独有的“梅花密文”!
“诸位请看!”
林锦书用尽全身力气,高高举起那面残破的军旗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满堂哗然,惊呼声、倒吸冷气声连成一片。
谢景行脸色煞白如纸,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向林锦书,目眦欲裂:“**!
你敢污蔑我!”
他袖中寒光一闪,一支泛着幽蓝光芒的银簪首刺林锦书心口——竟是与林婉柔相同的“蓝田碧”!
林锦书避之不及,只觉肩头一麻,一阵剧痛传来。
“呃……”她低头,看见那支熟悉的、夺走她母亲和前世性命的毒簪,没入了自己的肩头。
“姐姐!”
林婉柔在远处尖叫,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焦急。
林锦书眼前阵阵发黑,身体软软倒下,却落入一个带着冰冷雪松香气的坚实怀抱。
“萧……景珩……”萧景珩抱着她,低头看着她迅速失去血色的脸,一向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声音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:“来人!
传太医!
封锁侯府,一只**也不准放出去!”
意识消散前,她听见他咬牙切齿、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:“林锦书,你敢死,本王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