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,攥出了汗,攥出了褶皱,最后被他狠狠地摔在灶台上。“七天。”赵大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七天之内,要么还三百块利息,要么他就要来搬东西。”。,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。赵大河今年才四十三岁,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。背是驼的,肩膀是垮的,头发白了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也是灰扑扑的,像冬天海边的枯草。,只是把锅里的红薯藤糊糊搅得更用力了,木勺刮着锅底,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,一阵接一阵,像破旧的风箱。“咳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每一声咳嗽,都像一只手,攥紧这个家里每一个人的心。
赵海站直了身子,往里屋走。刚走到门口,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里屋跑出来,差点撞在他身上。
是个女孩。
八九岁的样子,头发枯黄,稀稀拉拉扎着两根小辫,辫梢绑着两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红毛线。脸是黄的,不是皮肤的黄,是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、缺油水的黄。眼睛很大,大得有些吓人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突起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,袖子短了一大截,手腕细得像麻秆。
这是谁?
赵海的脑子转了一下,两段记忆同时翻涌上来。
赵小丫,他这辈子的妹妹,今年九岁。
“哥……”赵小丫抬起头,看见是赵海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,低着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。
赵海一把拉住她的胳膊。
细。太细了。隔着薄薄的褂子袖子,他能清楚地摸到胳膊上的骨头,一根一根,像是捏着一把干柴。
“干啥去?”
“我……我去挖野菜。”赵小丫的声音细细的,像蚊子叫。
“这时候哪有野菜?”
赵小丫不说话了,低着头,盯着自已露出大拇指的布鞋。
赵海没再问。他放开手,看着妹妹小跑着出了门,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土坯房的拐角处。
他转身往里屋走。
里屋的光线更暗。靠墙的床上,爷爷赵老海躺在那儿,眼睛半睁半闭,胸口起伏得很慢。床边蹲着一个男孩,十二三岁的样子,同样瘦得皮包骨,正用一块湿毛巾给爷爷擦脸。
这是赵小海,他的弟弟。
赵小海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来。那张脸和赵海有几分相像,但更瘦,更黄,眼睛像两个黑洞,嵌在没有血色的脸上。
“哥。”赵小海叫了一声,声音沙哑。
赵海点点头,走到床边。爷爷的脸,他之前已经看过一次,但这一次看得更清楚。颧骨高耸,两颊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脸色灰败得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。露在被子外面的手,枯瘦如柴,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蚯蚓。
“爷,喝水不?”
赵老海的眼皮动了动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一声,听不清是应还是不应。
赵小海把毛巾放进旁边的破盆里,站起来,小声说:“哥,爷爷今天一口东西都没吃。喂他红薯糊糊,他咽不下去,都吐了。”
赵海心里一沉。
红薯藤糊糊,说是糊糊,其实就是一锅水煮野菜,加了一把苞谷面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这种东西,别说病人,就是壮劳力吃了也顶不了饿。
他从兜里摸出早上赶海剩的一个海胆。这东西他本来想留着,看看有没有人要,现在直接拿了出来。
“把这个煮了,给爷爷吃。”
赵小海接过那个黑乎乎的、长满刺的圆球,愣了一下:“哥,这是啥?”
“海胆。里面的黄能吃,补身体。”
赵小海捧着海胆,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光亮。
从里屋出来,赵海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。
锅里还是那锅红薯藤糊糊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奶奶佝偻着背,往灶膛里添柴火,火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深深的皱纹和浑浊的眼。
“奶,咱家还有多少苞谷面?”
赵海***手顿了一下,半晌才说:“小半碗。”
小半碗。
五口人。
赵海没再问了。他走到墙角,掀开那几个麻袋看了看。一个袋子里是干红薯藤,碎成一段一段的,有的已经发霉。一个袋子里是花生壳,碾成粗粉,掺着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碎渣。还有一个袋子,里面是空的。
这就是全家过冬的“粮食”。
他走出门,在门口的石头上坐下来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涩的腥味。太阳已经偏西,海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。远处,公社的渔船正在回港,船帆落下来,船桨划破水面,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多好的海。
多穷的家。
赵海闭上眼睛,把两段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2023年,他是拥有三艘渔船的船老大,手底下养着十几个渔工,一年流水几百万。他见过有钱人怎么吃海鲜,一只两斤重的帝王蟹,空运过来,两千块。他见过养殖户怎么发财,一亩虾塘,养得好一年挣十万。他见过海参鲍鱼怎么养,怎么喂,怎么卖,怎么从海里捞出来,变成餐桌上几百块一盘的大菜。
那是2023年。
那是四十多年后。
现在呢?
现在,这片海还是一块未经开发的***。没有过度捕捞,没有污染,没有养殖户抢占近海。这片海底下,藏着数不清的财富。
可是,他拿什么去捞?
钱呢?
技术呢?
就算他有技术,有想法,可他怎么跟别人解释,一个十八岁、刚死里逃生的渔村少年,突然就懂海参养殖了?
赵海睁开眼睛,看着远处的海。
傍晚的潮水正在涨,一波一波,涌上沙滩,又退下去,留下一片**的痕迹。几只海鸥在天上飞,叫声尖利。
“哥。”
一个细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赵海转过头,看见赵小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一把灰绿色的东西——那是几棵从地埂上挖回来的荠菜,瘦瘦小小的,连根带叶,总共没有二两。
赵小丫把荠菜举起来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:“哥,我挖到了。”
赵海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那双眼睛里,有期待,有讨好,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骄傲。
她觉得自已为家里做了贡献。
她觉得自已挖到了野菜,家里人就能多吃一口。
可那几棵荠菜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“小丫。”赵海伸手摸了摸妹妹枯黄的头发,“过来坐。”
赵小丫在他旁边坐下,把那把荠菜放在膝盖上,细心地摘掉枯叶和黄根。她的手很瘦,手指细长,指甲里塞满了泥。
“哥,今天刘大拿来咱家了,是吧?”赵小丫低着头,声音细细的。
“嗯。”
“我听隔壁二丫说,刘大拿是来要钱的。要是不给钱,就要把咱家的房子扒了,把咱爷扔出去。”
赵海的手攥紧了。
“小丫,别听别人瞎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赵小丫抬起头,看着他,“哥,咱家有那么多钱吗?”
赵海没有回答。
他没办法回答。
赵小丫低下头,继续摘野菜,过了一会儿,又小声说:“哥,我今天在地里听人说,海那边有人在养海带,养得好能卖钱。咱家要是也能养就好了。”
养海带?
赵海的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1982年,沿海确实已经开始搞海带养殖。这是**扶持的项目,有贷款,有技术指导,养出来的海带供销社统一**。浪头村往北二十里,就有一个海带养殖场,是公社办的,听说效益不错。
但海带养殖需要投入。需要竹竿、浮漂、绳子,需要小船,需要劳动力。他家现在,要钱没钱,要人——赵大河一个人,撑不起一片养殖场。
而且海带养殖周期长,从下苗到收获,要大半年。他家现在连七天后的三百块利息都拿不出来,哪等得了大半年?
不对。
海参呢?
赵海又想到早上赶海摸到的那些海参。
那片礁石区,底下藏着不少海参。如果把那片礁石区圈起来,人工投放一些石头、瓦片,给海参造窝,再定期投喂一点饵料,能不能把海参圈养起来?
他记得,2023年的时候,海参养殖已经很成熟了。有底播增殖,有围堰养殖,有池塘养殖。底播增殖就是把海参苗撒到海里,让它们在自然环境下生长,过几年再捞。这种方法投入小,风险低,但周期长,回收慢。
可他家现在的情况,等不了几年。
有没有周期短、见效快的?
对虾。
赵海的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。
1982年,对虾养殖才刚刚开始。中国对虾是黄海、渤海的特色品种,肉质鲜美,价格昂贵,主要出口换外汇。**正在推广对虾养殖,有专门的扶持**,有技术员下乡指导。
他记得,在2023年,对虾养殖已经非常成熟。他有好几个朋友就是养虾的,一亩虾塘,养得好一年能挣两三万。那是四十多年后。
现在是1982年。
对虾养殖刚刚起步,懂技术的人不多,虾苗也不贵。如果他能搞到虾苗,找一个合适的地方,围一个虾塘,养一茬对虾,三个月就能上市。一斤对虾,在1982年能卖多少钱?他不知道具体价格,但肯定比打鱼强。
可问题是,围虾塘需要钱,买虾苗需要钱,买饵料需要钱。钱,钱,钱,什么都缺钱。
“哥?”
赵小丫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。
“哥,你想啥呢?”
赵海低下头,看着妹妹那张瘦黄的脸,看着她手里那把瘦小的荠菜,看着她露着大拇指的布鞋,看着她细得像麻秆的手腕。
“小丫,你饿不饿?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:“不饿。”
话刚说完,她的肚子就咕噜噜响了一声。
赵小丫的脸红了,低下头,使劲把肚子按住,好像这样就能让声音停下来。
赵海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屋里,灶台的火已经熄了。赵大河坐在凳子上,手里捏着那张借条,一动不动。奶奶正在分饭——每人一碗红薯藤糊糊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爷爷那一碗,她单独盛在一个小碗里,稀的倒掉,留下一点干的。
赵小海从里屋出来,看见赵海,小声说:“哥,海胆我给爷爷煮了,爷爷吃了两口,说腥,吃不下。”
赵海没说话,走到灶台边,看了看那个盛海胆的碗。碗底还剩一点黑**的东西,混着水,看不出是什么。爷爷没吃完。
他端起自已那碗红薯藤糊糊,三两口喝了下去。没味道,酸涩,带着一股烂菜叶子的味道。喝下去之后,胃里有了点东西,但很快又开始叫,好像更饿了。
赵小丫端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,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。赵小海喝得更慢,一边喝一边看着锅,眼睛里有一种饥饿的光芒。
赵海看着他们,心里像刀绞一样。
他才回来两天。
可这两天,他看见的,是这个家二十年如一日的穷困,是这个家被疾病和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绝望,是弟弟妹妹饿得皮包骨头的瘦小身影。
他不能在等了。
什么循序渐进,什么慢慢来,都是放屁。
他家现在的情况,慢一步,就是家破人亡。
赵海放下碗,站起来。
“爹。”
赵大河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赵大河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跟着赵海走出门。
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。海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赵海站在门口的石头上,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,说:“爹,咱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
赵大河苦笑一声:“我知道。可又能咋办?一千三的债,**卖铁也还不上。”
“我想干点别的。”赵海转过身,看着父亲,“我想搞养殖。”
赵大河愣住了:“养殖?养啥?”
“养海参,养对虾,养值钱的东西。”
赵大河皱起眉头:“那玩意儿能行吗?咱村没人养过,谁知道能不能活?再说,哪来的本钱?咱家现在连买盐的钱都没有。”
“本钱我想办法。”赵海说,“但得你同意。咱家的船,咱家的劳力,都得用上。”
赵大河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你想咋干?”
赵海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看着远处的大海,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暗红色消失,看着夜色一点一点笼罩下来。
1982年的海,还是黑的。
但他心里,已经亮起了一盏灯。
“明天,我先去海边转转,找个合适的地方。”赵海说,“你先别跟别人说,等我琢磨好了再说。”
赵大河点点头,没再问。
父子俩在门口站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屋里,赵小丫和赵小海已经喝完糊糊,挤在灶台边取暖。奶奶佝偻着背,收拾碗筷。里屋,爷爷的咳嗽声断断续续,像一根细线,随时可能断掉。
赵海转过身,看着那个破败的土坯房,看着从墙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火光。
他想起了2023年,他站在自已那艘新买的渔船上,看着灯火通明的渔村,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,打打鱼,喝喝酒,混到老。
没想到,他还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。
这一次,他不能再混了。
他要让这个家,让这间破屋里的人,吃饱饭,穿暖衣,看得起病,不用再为三百块钱吓得发抖。
他要让弟弟妹妹的脸,不再是黄的。
他要让爷爷的咳嗽声,不再回荡在这间破屋里。
他要让这片海,变成他家的聚宝盆。
夜色越来越深。
海风越来越凉。
赵海最后看了一眼大海,转身走进屋里。
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,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炭火,映着奶奶佝偻的身影。赵小丫和赵小海挤在一床硬邦邦的被子里,已经睡着了。赵小丫的嘴角微微翘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
赵海在灶台边坐下来,伸出手,烤着那点残存的温热。
明天。
明天,他要开始干了。
小说简介
幻想言情《八二渔歌:我靠养殖富甲一方》,讲述主角赵海赵大河的爱恨纠葛,作者“斛溪苑”倾心编著中,本站纯净无广告,阅读体验极佳,剧情简介:。。,却发现整条胳膊沉得像灌了铅。不只是胳膊,是整个身体,每一块骨头,每一寸肌肉,都像是被海浪拍打过无数次后,又被抛到沙滩上暴晒了三天的烂渔网——又酸又痛,没有一处使得上力气。。,没有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响声。灌进鼻子里的,是一股咸涩到发苦的海风,混杂着劣质烟草的焦油味、柴火灶的烟熏味,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……鱼腥味。。,是一个他只在扶贫纪录片里见过的屋顶。黑灰色的瓦片,好几处透着光,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...